村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秦墨白说完那句话之后，手心就开始出汗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缝上搓了又搓。
姜晚宁看着他，看着他绷紧的下巴和微微发红的耳廓。这个在边疆站了三年岗、在县里跟各色人等打过交道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手心冒汗。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碾盘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
“看你表现。”
声音不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但秦墨白看清了，他愣在那里，瞳孔放大又缩回，像是不能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
“什么？”
“没听清就算了。”
“听清了听清了！”秦墨白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慢慢咧开，笑得像个傻子，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里的光从眼底漫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笑着，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他转过身对着簸箕梁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回来看着姜晚宁，嘴张着合不拢，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卡在“笑”这个指令上运转。
姜晚宁没再看他，从碾盘上拿起帆布包背在肩上，绕过吉普车往村里走。
第二天一早，青山村大棚蔬菜种植基地破土动工了。
鞭炮挂在工地旁边的电线杆上从杆顶垂到地面，红彤彤的一长串，像一条熟睡的赤练蛇。赵德茂举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挂小鞭炮，把小鞭炮的引信凑到大鞭炮的引信上，手抖了两下没对准，第三下才点上。引信嗤嗤地燃起来火花沿着红线往上蹿，在清晨的阳光里明明灭灭。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满山谷都是回音，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有的落在工地上的黄土里，有的飘到路边的水沟里，有的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全村男女老少都来了，一百多户人家，老老少少站满了工地四周的空地。有人端着饭碗来看，有人抱着孩子来看，有人扛着锄头路过停下来看。金寡妇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片被白灰圈出来的五十亩地，眼珠子转了好几圈。她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晚宁丫头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她没接话。
侯正堂派人送来了一卡车水泥，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水泥袋子，一袋一袋摞得像一座小山。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把送货单递给赵德茂，说侯老板说了水泥不够再打电话，他再送。赵德茂接过送货单，手指在单子上划了一下，上面盖着罐头厂的公章，红戳鲜艳。
秦老爷子的贺电是陈秘书打来的。电话打到村委会，赵德茂接的。陈秘书在电话那头说秦老听说青山村要建大棚基地很高兴，让他转达祝贺，还说等基地建成了老爷子要亲自来看看。赵德茂挂了电话，站在村委会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工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姜晚宁。姜晚宁正在跟施工队的孙师傅看图纸，图纸上画着五十亩大棚的布局图，每一座大棚的位置、朝向、间距都有标注。她抬起头听完赵德茂的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孙师傅蹲在地上用手掐着土块，搓了搓又闻了闻。“姜厂长，这地不错，墒情好，酸碱度也合适。五十亩大棚，按图纸上的设计，三个月能完工。”他把图纸在膝盖上摊平，用手指着上面的标注，一道一道地解释，这里是排水沟，那里是蓄水池，这几个数字是滴灌管道的间距。姜晚宁听完点了点头。
秦墨白从厂里搬来了桌椅，在工地边上支了一个临时指挥部。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施工图纸、安全帽和几瓶水。他给自己排了班，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天黑才走，中午在工地吃盒饭。他拿着图纸在工地上走来走去，跟孙师傅比划管道的走向，蹲在地上检查水泥标号，爬到钢筋笼上量间距。工人们一开始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都知道这个从县里来的副主任是姜厂长的人，他说的跟姜厂长说的一样管用。
姜晚宁有一天傍晚到工地巡查，站在一座刚立起骨架的大棚下面，抬头看着头顶的钢管。秦墨白从那边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灰，安全帽歪在一边，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晚宁。”他的声音有些喘，额头上一层薄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姜晚宁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灰移到他安全帽上那道划痕上，又从划痕移回他的眼睛。“你要是干不好，之前的‘看你表现’就作废。”
秦墨白伸手正了正安全帽，把领口的扣子系上了。“你放心。”
三个月后五十亩大棚全部建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泛着光，一排排一列列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簸箕梁脚下，像一片白色的海。棚里安装的滴灌系统在当时算是先进设备，管子铺在每垄菜的根部，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不浪费也不积水，每一滴都精准地送到每一棵菜的根上。
姜晚宁站在大棚顶上，脚下是硬化的水泥骨架，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棚顶，棚顶在风里微微起伏像一片凝固了的白色波浪。远处簸箕梁的山脊上太阳正往下落，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橙红色，红彤彤的霞光落在白色的大棚顶上，把白色染成了淡粉色，像少女脸上的红晕。青山村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飘。
周晚晴从梯子上爬上来，站在她旁边喘着粗气，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姐你没事爬这么高干嘛，吓死我了。”她扶着姜晚宁的胳膊站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白色的大棚，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姐，你对秦墨白到底什么态度？这都三个月了，人家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晒得跟黑炭似的。”
姜晚宁没回答。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的幅度很小。她弯下腰从大棚顶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叶子已经干透了卷曲着，叶脉清晰。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枯叶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松开手指，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落到远处的大棚顶上去了，再也不见踪影。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