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图纸从姜晚宁手里递到秦墨白手里的时候,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用胳膊肘压住了。图纸上画着五十亩大棚的管线布局,水、电、滴灌,三条线路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红色是水管,蓝色是电管,绿色是滴灌。每条线路的走向、埋深、接口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数字密密麻麻。
“你盯着,出了问题我找你。”姜晚宁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墨白把图纸卷好塞进一个塑料筒里,拧紧盖子,把塑料筒夹在腋下,看着她的眼睛。“保证没问题。”说完他转身走向工地,步子迈得很大,军绿色的胶鞋踩在新翻的黄土上,一步一个深脚印。
工地上的工人已经到了一百多号。赵德茂把全村能干活的男人女人全叫来了,男的上工地搬砖、挖沟、浇水泥,女的在边上递材料、和泥、做饭。他把人分成了三班倒,白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夜班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每班四十个人,八个小时轮换,人歇工不歇。赵德茂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站在工地入口,谁来了画个勾,谁走了画个叉,勾勾叉叉画满了一页又一页。
秦墨白蹲在工地的北角,面前竖着一架水准仪。他从县水利局借来的这台仪器有些年头了,镜头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但不影响读数。他把水准仪调平,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木桩前,在桩上写了一个数字,又蹲回水准仪前面。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一上午,从工地的北角到南角,从东边到西边,三十多个测量点,每一个点的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不落。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秦墨白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沾了一层灰。他把水准仪从三脚架上取下来装进箱子里,提着箱子走到临时指挥部,把箱子放在折叠桌下面,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也不擦,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拿起桌上的施工图翻到北区的那一页,把上午测的数据标上去。
周晚晴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装的是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秦主任,姐让我给你送的。她说天热,别中暑了。”她说完偷偷笑了一下,转身跑了。秦墨白看着那个保温桶顿了一下,盛了一碗绿豆汤,绿豆熬得烂了,汤稠稠的,甜味刚好,不太甜也不太淡。他端着碗站在桌边慢慢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桶往里看了一眼,还有大半桶。他把盖子盖上,抹了抹嘴,继续看图纸。
工地上的进度比预想的快。白天挖槽、埋管、浇底座,晚上支模、绑钢筋、灌水泥,昼夜不停。赵德茂的嗓子喊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玻璃,但他还在喊,用那种比划的方式,手一挥大家就懂了。到了第五天,赵德茂的嗓子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找了块纸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大大的“干”字,举着纸板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像一面流动的旗帜。
姜晚宁每天到工地上转一圈。她一般在下午三四点来,那时候日头偏西,不像中午那么毒。她不是空手来的,车斗里装着大铁桶,桶里是绿豆汤或者凉茶,有时候还有二丫蒸的馒头,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一人两个,吃完接着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赵德茂,赵德茂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姜晚宁笑了一下,把烟塞回口袋。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砖头扔到路边,红色的粉末沾在手指上,她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也就不管了。
秦墨白在第六天傍晚累倒了。他从早上六点一直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绿豆汤。白天太阳晒,晚上蚊子咬他都顾不上。他蹲在北区最后一段排水沟边上,拿着卷尺量沟底的深度,量完了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旁边堆水泥袋的地方,靠着那摞水泥袋坐下来。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姜晚宁找到他的时候,他靠在水泥袋上,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卷尺。卷尺的金属头垂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脸上的灰比白天更多了,安全帽歪在一边,领口敞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沉,睡得很死。
她蹲下来,把卷尺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动了一下没醒,手指在空气中抓了抓,像在找什么东西,抓了两下又垂下去了。她把卷尺收好放在他旁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外套有些小,盖不住他的肩膀,她就往上拽了拽,把他的肩膀和脖子都盖住了。他在睡梦中缩了一下脖子,像是在确认这份温暖来自哪里。
周晚晴站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没过来。她把本来要送过去的绿豆汤提回了临时指挥部,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水泥袋上靠着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灶上的粥还没煮。工地太忙了,二丫今天没在老宅煮粥,跟着周晚晴在临时指挥部的灶台上忙活。她站在板凳上,拿着大铁勺在大锅里搅,锅里煮的是绿豆汤,不是粥。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柴火,火大了,绿豆汤沸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二丫用勺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朝工地那边张望了一下,什么都没看见,又回来继续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沾着一粒绿豆,自己不知道。石头指着她的脸,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没擦掉,石头又指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拿湿毛巾擦了擦,这回擦掉了。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绿豆汤还在咕嘟,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绿豆的清香。炊烟从临时指挥部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在早春的天空里扭了几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