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品厂的工资是每个月五号发的，雷打不动。周晚晴把工资条一张一张裁好，按车间分堆，用橡皮筋扎着。普通工人这月拿到手的四十七块八，比上个月多了两块——加班费。四十七块八，在1981年的南江县，够买一百斤大米，够扯一身新衣裳，够在青山人家饭店吃好几顿好的。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落不了几个钱。在厂里干一个月，顶种地半年。
钱多了烧手，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王大壮在厂里干了快三个月了，烧焊的。他干活不算笨，但懒。别人焊完十根架子他才焊七八根，焊完了也不检查，往地上一扔，蹲到一边抽烟去了。车间主任说过他好几回，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该怎样还怎样。赵德茂在安排工种的时候犹豫过，说这娃跟他妈一个德性，怕带坏了风气。但金寡妇跑到村委会哭了一场，说自己孤儿寡母不容易，赵德茂心一软还是把他留下了。
这个月的工资发到手，四十七块八。王大壮数了两遍，把钱折好塞进裤兜里，拍了两下。下了班他没回村，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县城去了。东街那条巷子里有人摆牌桌，他知道地方，去过两回了，上回赢了十几块，高兴了好几天。这回他想着手气好，再赢点，凑够了钱买个二手电视。
八十年代初的地下赌场连块招牌都不用挂，巷子口有个人蹲着，边抽烟边望风，看见熟人就点点头，不熟的拦住盘问一番。王大壮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牌桌铺着绿色绒布，边缘磨得发白，上面压着一副扑克，牌背发黄起了毛边。他坐下来掏出钱往桌上一拍，圆脸胖子笑得像个弥勒佛，拿扑克在指尖转了两圈，两指捏着往桌上一甩，牌一张一张飞出来排在桌面上，手法老练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第一把赢了。赢了八块，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第二把就输了，把赢的八块倒出去还多输了五块。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越输越多，越输越急，急了眼的人脑子是空的，牌也不看了，钱也不数了，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两个小时，四十七块八，一分不剩。王大壮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像一张网。他站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把空荡荡的裤兜翻出来看了一眼，钱没了，兜里只有一团棉絮，白花花地从破洞处露出来。他蹲下去，抱着头蹲了好一阵，站起来，推起自行车往回走。
金寡妇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厂里。她站在办公楼门口，走进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走进去，来回了好几次，像是那扇门烫脚。周晚晴从财务室出来，端着搪瓷缸去倒水，看见金寡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金婶子，你有事？”
金寡妇张了张嘴，“我找姜厂长。”
姜晚宁在办公室。她正在看周晚晴做的上月生产报表，数字比较多，她算了两遍还没加完，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金寡妇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没抬头，铅笔继续划，划完最后一行数字，加了一遍，跟第一遍对上了，才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金寡妇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
“姜厂长，大壮年轻不懂事，你给他一次机会，别开除他。他要是没了这份工，我们娘俩真没法活了。”
姜晚宁这才知道王大壮输光工资的事。她没有立刻表态，让金寡妇先回去等消息。金寡妇站着不走，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顺着脸颊淌下来。周晚晴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姜晚宁看了她一眼，她会意，走进来拉着金寡妇的胳膊把她带出去了。
“晚晴，查一下王大壮上个月的工作表现。”
周晚晴很快把考勤表和车间主任的评语拿来了。考勤表上王大壮迟到七次，早退三次，请假两天。车间主任的评语写在表格最下面，字迹潦草——“干活偷懒，不听指挥，建议劝退。”姜晚宁把考勤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迟到记录上慢慢划过去，从月初划到月末，像在看一条曲折的河流。
金寡妇在厂门口等了一上午，午饭也没回去吃，蹲在墙根底下啃了两个窝头。下午两点多，周晚晴出来告诉她，王大壮暂时不会被开除，但工资要扣一半，扣三个月，扣下来的钱赔偿他在车间里造成的材料浪费。考勤的事厂里会继续盯着，再犯就真的不客气了。金寡妇听完愣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晚宁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工地上的打桩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下敲鼓。她把周晚晴叫进来，让她起草一份青山食品厂的员工守则。要求清清楚楚——上班不准迟到早退、工作时间不准抽烟喝酒、不准赌博、不准打架斗殴，违反者视情节轻重警告、罚款直到开除，白纸黑字印出来，贴在车间门口，每个人都要签字。
“姐，这么严会不会把人吓跑？”周晚晴握着笔，在稿纸上写了第一行字——“青山食品厂员工守则”。
“吓跑的不是我们要的人。留下来的，才是想把日子过好的人。”
员工守则很快印好了，用大红纸油印了几十份，一份贴在车间门口，一份贴在食堂墙上，一份交到各个车间主任手里。每个工人都要在承诺书上签字，不认识字的按手印。那天下午车间门口排起了长队，工人一个一个走进来，签字按手印，像签什么了不起的契约。
王大壮按手印的时候，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一下，红印泥沾了半个指头。他把拇指按在纸上，按出一个完整的指纹，纹路清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从纸上拿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个红手印，又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把拇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灶台上二丫煮了一锅绿豆汤，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大了，绿豆汤沸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石头脸上，忽明忽暗。锅里的绿豆汤还在咕嘟，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绿豆的清香，在暮色里飘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