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门口的钟被赵德茂敲了三下，铛铛铛的声音从村口传遍了整个青山村，连簸箕梁那边都听得见。钟声不多敲也不少敲，三下，意思是有大事。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家家都来了人，老的拄着拐杖，小的骑在大人脖子上，把村委会院里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姜晚宁站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厚厚一沓新印的员工守则，红色油墨还没完全干透，隐约能闻到油墨味。周晚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守则，手指有些抖。赵德茂蹲在台阶下面，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着。秦墨白站在人群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靠着院墙。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青山食品厂的新规矩。”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晚晴，念。”
周晚晴深吸一口气，翻开员工守则的第一页，念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越念越稳，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声音加重了一些，像是怕大家听不清——“第三条，关于赌博。青山食品厂全体员工及青山村合作社成员，一律不得参与任何形式的赌博活动。发现一次，警告；发现两次，罚款当月工资的一半；发现三次，立即开除，工资分红一概取消。”
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王大壮站在人群中间，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声，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身旁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兴奋。金寡妇站在人群前排，听到第三条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人的肩膀才没倒下。
“现在，我宣布第一条处罚决定。”姜晚宁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扫到王大壮脸上停了一下。“王大壮，在县城参与赌博，输光当月全部工资，违反员工守则第三条。经厂里研究决定，即日起开除，当月工资扣发，年底分红取消。”
院子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簸箕梁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金寡妇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面，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姜厂长，我给你跪下了！大壮年轻不懂事，他第一次犯，你就饶他这一回！他要是没了这份工，我们家就完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黑板，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咚咚咚，没几下一块青紫就肿了起来。
姜晚宁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女人。周晚晴站在旁边，端着守则，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看了看姜晚宁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秦墨白从院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金婶子，你起来。”姜晚宁的声音不大。
金寡妇抬起头，满脸泪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没有起来，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灰，肩膀一耸一耸的。
“厂里的规矩，不是针对你家大壮一个人。从今天起，谁都一样。谁赌博，谁走人，不分亲疏远近。”
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转过身，走下了台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咔咔。
金寡妇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哭不出来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气音，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王大壮从人群里走出来，低着头，走到金寡妇面前，弯腰去拉她。“妈，走了。”金寡妇抬起头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王大壮的脸偏了过去，五个指印慢慢浮上来，红通通的。
金寡妇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拉着王大壮的胳膊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王大壮被她拽得趔趔趄趄。
散了。人群走得很快，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压着。赵德茂蹲在台阶上，旱烟袋叼在嘴里，这回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晚宁丫头，你这招狠，但管用。”他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从此青山食品厂再也没有人敢赌博了。工人们下班后老老实实回家，该做饭的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偶尔有人在村口聚在一起下下象棋打打扑克，但那点娱乐跟钱不沾边。王大壮被开除后去了省城打工，金寡妇还在村里，每次见到姜晚宁都绕着走，偶尔在巷子里碰了面对面，她会侧过身子让姜晚宁先过，低着头不说话。
姜晚宁从那以后在村里的地位更重了。姜晚宁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赵书记，不是我狠。厂子是大家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毁了。”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四碗，石头端了两碗。他把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姜晚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了一下，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汽冒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那道黑印子从左边眼角拉到右边下巴。二丫看见了，叹了口气没给他擦，今天不想动了。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二丫脸上，她看着姜晚宁喝粥，嘴角慢慢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