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吉普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别针生了锈。他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省食品研究院”几个字,红漆已经脱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青山食品厂门口,眯着眼看那块招牌,金漆在阳光下闪着光。
“宋老师,这就是青山食品厂。”秦墨白给他开门,伸手想扶他,老人摆了摆手,自己从车上下来了,步子不算慢。
青山食品厂的设备在当时的乡镇企业里算是不错的,但在宋怀远眼里,这些都不够看。他从车间的这头走到那头,背着手走得很慢,每条生产线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他在灌装机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灌装头的接口,站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他走到搅拌桶前,用手指在桶壁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车间主任老张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底子不错,但工艺太原始了。”宋怀远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姜晚宁。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灌装头的接口密封不好,每灌一瓶至少漏两克。搅拌桶的转速太低,辣椒和蒜的粒度不均,影响口感的稳定性。杀菌环节用的是土办法,温度和时间全靠工人的经验,批次之间的差异太大。”
姜晚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用手指着设备上的问题,把他说的话一条一条记在了脑子里。车间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有些暗,她眯着眼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虽然看不清写了什么,但感觉到这个人手里握着的是一把能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
中午姜晚宁亲自下厨做的饭。灶台是临时指挥部的灶台,铁锅是她从老宅带来的,锅底有些薄了,火一大就容易糊。她做了一道辣酱烧鱼,鱼是早上从镇上买回来的活草鱼,杀好的时候尾巴还在动。鱼在锅里煎到两面金黄,辣酱下锅,滋啦一声,红油翻涌,香味一下子爆了出来。她又做了一道豆豉蒸肉、一盘辣酱拌豆腐、一盆酸辣汤。
宋怀远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辣酱烧鱼,鱼身上铺着一层红亮亮的辣酱,葱花和蒜末点缀在上面,像一幅画。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夹的是鱼腹最嫩的那块,带皮蘸着辣酱,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原料和配方都是顶级的,就是工艺拖后腿。”他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姜厂长,你这辣酱的风味物质保留得非常好,辣椒和蒜的比例也恰到好处,但如果能解决灌装的密封性和杀菌的稳定性,这款产品的品质至少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姜晚宁坐在他对面,端着饭碗,听他把话说完。她放下碗,从桌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
“宋老师,您留下来当我们厂的技术顾问。条件您提,我尽力满足。”她的声音不大,跟平时谈生意时一模一样。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注满杯子,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宋怀远看着那杯茶看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姜厂长,我六十五了,退休好几年了,在省城住惯了。你让我留在这山沟沟里,我不习惯。”他的语气不硬,但态度很明确。
“宋老师,青山村的条件是比不上省城,但这里的空气好、水好、原料好,您做了一辈子技术,难道不想亲手把一款产品做到全国最好?”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您先住几天,不急着做决定。看看我们的原料基地,看看我们的工人,尝尝我们的饭菜。觉得行就留下,觉得不行我派人送您回省城,路费算我的。”
宋怀远没再说话。他端起茶杯把那杯茶喝完了,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豉蒸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工地上的打桩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门。
周晚晴给宋怀远安排的住处在东厢房。床单是新换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但晒得蓬松,有一股太阳的味道。被子和枕头都拍过了,松软软地铺在床上。窗台上放着一个小花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菊花,二丫早上刚从山坡上摘回来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宋怀远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摞发黄的笔记本,在桌上摊开,一本一本翻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晚饭后秦墨白陪着他在村子里散步。沿着水泥路从村口走到簸箕梁脚下,再从簸箕梁脚下走回来。一路上宋怀远没怎么说话,问了几个问题——“那五十亩大棚什么时候能投产?村民种菜的积极性高不高?厂里的技术人员有几个是科班出身的?”秦墨白一个一个回答,把青山食品厂的家底和盘托出,一五一十地交了底。
走到青山食品厂门口的时候,宋怀远停下来,抬头看着那块招牌。招牌在暮色里看不清楚了,但那五个字的轮廓还在,他在这块招牌下站了很久。
灶上二丫把粥煮好了。她盛了四碗,石头端了两碗,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一碗放在秦墨白面前。姜晚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宋怀远脸上,他的老花镜片上有一道反光。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他放下碗吹了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宋怀远坐在桌前翻看那些发黄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