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晚宁就带着宋怀远开始转悠了。从青山村的老菜地开始,沿着村道一路走到新建的大棚基地。宋怀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实在。他蹲下去扣了一把土搓了搓,手指上的泥土是黑褐色的、松软湿润的。
“墒情不错,有机质含量也高。”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拍了膝盖上的灰。他问了很多问题,问土壤的酸碱度,问水源从哪里来,问肥料用的是农家肥还是化肥。姜晚宁一一回答了,有些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记在本子上记下来回去查了再告诉他。
大棚基地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白色的大棚膜还没铺上,钢架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五十亩地、三十六座大棚,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簸箕梁脚下,一排排整整齐齐。宋怀远站在最高处的那座大棚骨架下面,从这里往下看,整片基地尽收眼底。
“小姜,你这个布局,是谁给你设计的?”
“我自己画的。”
宋怀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发黄的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大棚的剖面图,标注了通风口的位置和方向。
下午姜晚宁又带他去了青山人家饭店。正是饭点,一楼六张桌子全坐满了,二楼三间隔间也满了。服务员端着菜盆穿梭在桌子之间,辣酱烧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间屋子里。宋怀远没进包间,就站在一楼靠墙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看着客人桌上的菜、看着服务员托盘里的碗碟、看着客人吃完了还要打包一瓶辣酱带走。
“全产业链布局,从原料到加工到销售,一条龙。”他转过身看着姜晚宁,“我在省食品研究院干了四十年,见过全省几百家食品厂,没有一个乡镇企业能把产业链做得这么完整。”
第三天,姜晚宁把他请到了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合同,一式两份,用的是普通的稿纸,字迹是周晚晴用打字机打的。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数额不大,但里面有一条跟之前所有人的合同都不一样——青山食品厂百分之五的干股归宋怀远。这是青山食品厂第一次把股份给非青山村的村民,也是第一次有人不用出钱不用出地只凭技术就拿到了股份,只要青山食品厂在,这百分之五的分红每年都少不了。
他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这百分之五背后的分量太重了。姜晚宁不是拿钱砸他,是拿她的厂子、她的心血、她的未来在赌他会留下来。
“小姜,我老头子一个,值不得你给这么多。”
“宋老师,您值。”姜晚宁把桌上的茶递过去。“青山食品厂的配方和原料是顶级的,但工艺是原始的这个坎过不去,厂子永远只能是乡镇企业。我需要您来帮我迈过这个坎。”
宋怀远端着茶杯没喝,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在“百分之五”那几个字上慢慢摩挲了几下。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被人冷落了,在省城待着没事干,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阳台上浇浇花、看看报纸。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小姜,你要是用钱请我,我肯定不留下。但你给我这份合同,是把我当自家人。我这个岁数了,不图钱、不图名,就图被人当个人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从今天起,我是青山食品厂的人了。技术上的事你交给我。别的不敢说,至少让你的辣酱品质稳定度提高三成。”
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九十度,跟那次在秦老爷子家磕头时一样深。
“宋老师,青山食品厂的技术就靠您了。”
宋怀远连忙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直了。他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别的。“小姜,别鞠躬。你这一鞠躬,我老头子受不起。你做了我不敢想的事,我只求你以后有新技术别藏着掖着,多跟我老头子聊聊就行。”
秦墨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比他自己的事还高兴。周晚晴端着茶盘站在他身后,茶盘上的茶杯都快凉了,一直没送进去。
灶台上二丫的粥已经煮好了。今天她多煮了一些,因为宋怀远要留下来吃饭。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红枣碎在粥里沉浮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大了,粥沸出来,他赶紧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