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到任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进车间,是找周晚晴要钱。周晚晴把财务室的账本翻出来,指着上面“研发费用”那一栏给他看,到现在为止还是零。宋怀远推了推老花镜说,以后不能是零了。他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十几项要买的设备——水分测定仪、酸度计、盐度计、恒温培养箱、显微镜,零零碎碎写了一整页。姜晚宁看完单子,铅笔在“恒温培养箱”下面划了一道线,抬头问:“这个多少钱?”宋怀远说“贵是贵了点,但做菌落检测离不了它”。姜晚宁没再问了,把单子递给周晚晴说“买”。
设备从省城运来的那天正下着小雨。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厂门口,车上装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仪器厂的名字。宋怀远撑着伞站在雨里指挥工人搬箱子,“这个轻点放”“那个别倒置”“箱子上的箭头朝上”。秦墨白帮着他搬,中山装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也不在乎,袖子卷得老高。仪器搬进新腾出来的研发室,摆了一屋子,宋怀远一件一件拆箱、安装、调试,从下午一直忙到半夜。
研发室是从包装车间隔出来的一间小屋,不大,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宋怀远手写的操作规范条,字迹工整。窗台上摆着几盆他从省城带来的绿萝,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在窗台边沿打了个弯。实验台是两张旧课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白铁皮,铁皮反着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宋怀远做事有自己的章法。第一周他把青山食品厂所有产品的配方、工艺、原料全部重新检测了一遍,从辣椒的辣度到蒜蓉的粒度,从盐度到酸度,从灌装温度到杀菌时间,一个个数值测出来,跟国家标准比对,跟行业标准比对,跟他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比对。周晚晴在旁边做记录,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有些数字旁边打着问号,有些打着五角星。第二周他开始调整工艺参数,每改一个参数就做一批小样,做完了自己尝,觉得不行整批倒掉重来。工人老张看见他往垃圾桶里倒辣酱,心疼得直咧嘴,说“这倒掉的可都是钱啊”。宋怀远头都没抬,“东西不行上市也是砸牌子”。
第三周研发室的桌上摆出了几款新产品。豆豉酱、豆豉鱼、豆豉排骨调料包,清一色的豆豉系列。瓶子是青河玻璃厂特制的小号瓶,印着青山食品厂的logo,标签是周晚晴设计的,红底黑字,简简单单。豆豉是从四川运来的,浓黑发亮,一粒一粒饱满完整,闻起来有股醇厚的酱香,不冲。辣酱是厂里自己的,辣椒红亮,蒜香浓郁。宋怀远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这两样东西配在一起,试了几十种比例,有的偏咸,有的偏淡,有的豆豉味太重盖过了辣味,有的辣味太冲盖过了豆豉味。他把每批试制的样品都编了号,从1号编到几十号,每种的配比都记在本子上。
几十号样品摆在实验台上,宋怀远坐在椅子上,一瓶一瓶地尝。他用筷子挑一点放进嘴里,再喝口水漱口,再尝下一瓶。尝到最后一瓶的时候,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嚼了几下,又挑了一筷子,又嚼了几下,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点了头。
“可以上市了。”
周晚晴把样品送到了青山人家饭店试销。吴大姐把豆豉鱼列在菜单上,标价三块八,比辣酱烧鱼贵了五毛钱。第一天只卖出了几份,第二天十几份,第三天开始排队了。豆豉鱼的酱汁浓郁,色泽红亮,鱼肉鲜嫩,豆豉的咸香和辣酱的香辣融合在一起,拌饭吃能吃两大碗。有人从县城专门开车来,就为了吃这一口。有人吃完不过瘾,还要打包一瓶豆豉酱带走,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一个星期青山人家饭店卖出去了三百份,吴大姐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跟周晚晴说这个月的新菜卖得比老菜还好。
县城商场的采购科长自己开车来的,把车停在青山食品厂门口,跑进来说他们要订货,豆豉系列全要。不到一个月省城那边有客人打电话来问,说在青山人家饭店吃了一道豆豉鱼味道真不错,能不能从青山食品厂直接进货。周晚晴接电话接到手软,嗓子都说哑了。
三个月后,豆豉系列的销量超过了辣酱。宋怀远把当月的销售数据表贴在研发室的墙上,钉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上面有红笔画的一条曲线,从左上角开始往右上角爬升,越爬越高,越爬越陡,最后顶到了表格的边沿。姜晚宁推开研发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把信封放在实验台上,推到宋怀远面前。
“宋老师,这是您应得的。”
宋怀远正在记录数据,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信封。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摘下眼镜,伸手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开,放回了桌上。
“小姜,我拿那百分之五的干股就够了,你这是干什么。”
“干股是干股,奖金是奖金。您让青山食品厂多了一条命,这点钱是您该拿的。”姜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了两杯,一杯推过去。
宋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他没皱眉。他看着桌上那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再推辞,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窗外的工地上最后一批大棚膜正在铺设,白色的塑料膜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秦墨白站在大棚顶上,正跟工人比划着什么。夕阳西下,簸箕梁被染成金色,拖拉机拉着最后一车钢管从工地驶过,突突突的声音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五碗,石头端了三碗。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有人在底下敲了一下锅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风从簸箕梁那边吹过来,把它吹得歪歪扭扭,散在暮色里。粥锅巴不再咕嘟了,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最后一根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