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乡镇企业局的优质产品评选通知,是秦墨白从县里带回来的。他把通知放在姜晚宁桌上,手指在“申报截止日期”那一行点了点,还有不到一个月。姜晚宁把通知看了一遍,叫来了宋怀远。
宋怀远把申报材料的清单一条一条列了出来。产品质量检测报告、企业生产条件审查表、产品标准文本、用户反馈意见、近三年的产销数据。他把清单递给姜晚宁,推了推老花镜说该有的咱们都有,不该有的咱们也有。申报材料准备了大半个月。宋怀远亲自执笔写申报书,写得很慢,每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每个措辞都要推敲好几遍。周晚晴在旁边帮他打字,打完了念给他听,他觉得不妥的地方就改,改完了再念,念到满意为止。秦墨白负责跑手续,县里盖章,市里送审,一趟一趟地跑,自行车骑坏了一条轮胎,他把车推到镇上修好,接着骑。
评审组来的时候是个大晴天。一辆面包车停在青山食品厂门口,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省乡镇企业局的张处长,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声音很响。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和一个做记录的女同志。他们先在厂区转了一圈,从原料库转到生产车间,从生产车间转到包装车间,从包装车间转到成品库,每个角落都没落下。宋怀远全程陪同,拿着本子记录评审组提出的问题,态度不卑不亢,像个跟在领导身边的老秘书。
张处长在原料库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辣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个辣椒不错,哪里的?”“青山村的,我们自己的基地种的。前年去四川签了几个县的协议,未来三年的原料都锁定了。”宋怀远的回答不急不慢。张处长点了点头,把辣椒放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生产车间的灌装线正在运转,灌装头一上一下精准地把豆豉酱注入瓶子里。张处长站在灌装机前,低头看着灌装头的工作状态,伸出手指在弹出的瓶口上摸了一下,一点酱料都没有残留。宋怀远说:“灌装头的密封是我们自己改造的,残留量从百分之二十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豆豉系列用的是另外一套参数,误差控制在正负两克以内。”年轻的技术员把他的话记在了本子上,记完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见过乡镇企业这么正规的。
化验室是宋怀远最得意的地方。墙上的操作规范条贴得整整齐齐,仪器摆放得井井有条。水分测定仪、酸度计、盐度计、恒温培养箱,每台仪器上都贴着使用记录卡,卡上写着上次使用的时间和操作人。张处长在化验室里站了很久,把每台仪器都看了一遍,把使用记录卡也翻开看了。他转过身看着宋怀远,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宋老师,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像是在说给宋怀远一个人听。
午餐摆在青山人家饭店的包间里。姜晚宁没让厨师做别的菜,就用青山食品厂自己的产品做了一桌。豆豉鱼、豆豉排骨、辣酱烧豆腐、腌萝卜、泡辣椒,配上一盆酸辣汤。豆豉鱼是宋怀远亲自看着做的,鱼要新鲜,油要热,豆豉要炒出香味才能下锅。鱼端上来的时候,酱汁还在滋滋响,红亮亮的豆豉酱铺在鱼身上,葱花和蒜末点缀在上面,色香味俱全。张处长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夹的是鱼腹最嫩的那块,蘸着豆豉酱送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很久。
“好。”他说了一个字。
又夹了一筷子。“好。”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再夹一筷子。“好!”这回声音更大了,连隔壁包间的人都听见了。
评审组走后,日子变得难熬起来。周晚晴每天都要去村部看有没有省里来的信,去了好几回都是空手而归。她急得嘴上起了泡,宋怀远倒是不慌不忙,每天照常做实验,记录数据,该干嘛干嘛。姜晚宁也没催过,把周晚晴叫到办公室,让她别天天往村部跑了,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那天秦墨白骑着自行车到青山村,车后座上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自行车支在厂门口,跑进办公室,气喘吁吁地把信封递过来。姜晚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印着“关于公布1981年度省优质产品名单的通知”。她在名单里找到了“青山牌豆豉”四个字,后面跟着“南江县青山食品厂”,一字不差。
周晚晴把那份《省日报》摊在桌上。报纸的头版有一条短讯,标题是“我省新评出一批优质产品”,下面列着几个产品的名字和厂家。“青山牌豆豉(南江县青山食品厂)”排在第三行,字号不大,但看清楚还是不成问题的。这是姜晚宁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省报上,虽然只是作为厂长的名字列在产品后面。她把报纸看了一遍放到了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水凉了,苦味重,她没皱眉。
“省优只是开始,我们的目标是国优。”
宋怀远在旁边听见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了。他没说话,但他看着姜晚宁的眼神变了,多了些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确认。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怀远的老花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她盛了四碗,石头端了两碗。姜晚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嘴,她嘶了一声。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大了,粥沸出来,二丫跑过去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锅巴不再咕嘟了,灶膛里的火光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