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是省供销社转来的,牛皮纸信封上盖着“全国供销合作总社”的公章。周晚晴从村部拿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信封在她手里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哗哗响。她把信封放在姜晚宁桌上,手指在“北京”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指甲盖泛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姜晚宁拿起信封用小刀裁开,抽出里面那份红头文件,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关于邀请参加全国供销社系统经验交流会的函”。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邀请南江县青山食品厂厂长姜晚宁同志作为全国唯一的县级企业代表,出席本次会议。会议地点:北京。时间:下月十五号。后面还附着一行小字——“请着正装,准备十五分钟发言。”
姜晚宁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唯一的县级企业代表”这几个字下面慢慢划了一道。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晚晴憋不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咚的一声。“姐!北京!咱们要去北京了!”她绕到办公桌后面一把抱住姜晚宁的胳膊,使劲摇了两下。
秦墨白从县里赶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文件。省里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吃饭,放下筷子就骑自行车来了,骑到村口差点跟一辆拖拉机撞上。他走进办公室,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你去北京,厂里有我和宋老师盯着。大棚基地那边孙师傅看着,原料采购的事我跟老彭那边对接好了,出不了岔子。”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怕姜晚宁不放心。
宋怀远也来了,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刚从化验室出来。他把毛巾拿下来擦了擦手,站在门口听着没进去。“小姜,你放心去。技术上的事我挡着,就算省里的老同事来找麻烦,我这张老脸还能顶一阵。”
侯正堂的消息比谁都快。电话打到青山村的时候,姜晚宁正在跟秦墨白交代工作。侯正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晚宁,听说你要去北京开会?我让人做了一套西装,藏蓝色的,明天送过去。你姜晚宁去北京不能穿得太寒碜,让人家看了笑话。”姜晚宁说了声谢谢,侯正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谢什么谢,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做谁给你做。”说完把电话挂了。
西装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一个中年男人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又从镇上骑自行车到青山村,把一个大纸箱送到厂门口。纸箱上印着“上海”两个字。姜晚宁打开纸箱,里面是一套藏蓝色西装,上衣、裤子、还有一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套着一层透明塑料袋。西装的料子很好,毛涤混纺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试穿了一下,上衣的肩膀宽了一指,腰身刚好,裤子长了半寸,需要改一下。周晚晴蹲在地上帮她卷裤腿,卷了两道又放下来,“还是找个裁缝改吧,北京开会不能卷裤腿。”她把西装挂好收进衣柜,在衣架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北京开会专用”。纸条是她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迹潦草。
出发那天一早,姜晚宁穿上了那套改好的藏蓝色西装。裤腿改短了半寸,脚上配了一双黑色皮鞋,是周晚晴陪她去县城百货大楼挑的,三十八块钱,皮的,鞋底有掌。白衬衫的领口翻出来,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利落得像换了个人。周晚晴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点了点头,“姐,你穿这身真好看。要是把鞋跟擦亮点就更好了。”她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皮鞋上的灰擦干净了。
火车票是秦墨白托人买的。三张卧铺,下铺、中铺、上铺,在同一个隔间里,铺号连在一起,从县城坐火车到北京,要十七个小时。姜晚宁把票收好,让周晚晴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周晚晴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火车票、身份证、介绍信、会议通知、发言稿,一样一样摆出来数了两遍,确认没落下才塞回去,拉好拉链拍了拍,像拍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侯正堂派了一辆桑塔纳送到省城火车站。金寡妇从村口经过的时候车正从厂门口开出来,她赶紧站到路边,眼神复杂地望着那块“青山食品厂”的招牌在车窗后面越来越小。
候车室里人很多。姜晚宁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周晚晴去买水了,林雪在看时刻表。她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铜钱上的鱼纹在灯光下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鳞片一片一片的,从鱼头排到鱼尾,每一片都像是被人用小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精细得不像是机器能做的活。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姜晚宁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候车室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硬卧车厢的走廊只亮着一盏夜灯,光很暗,暗得看不清人脸。周晚晴睡在中铺翻来覆去,从傍晚上了车就开始兴奋,数完了站台数电线杆,数完了电线杆数天上的星星,数来数去把自己数得更精神了,干脆趴在铺沿上,小声地跟林雪说话,说了几句又缩回去了。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催眠曲。她躺在上铺,身上盖着火车上发的薄毯子,毯子有些硬。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偶尔有一盏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光在黑暗里横着扫了过去,像一个巨大的手电筒在地上划了一道。她把眼睛闭上了。
车厢尽头的厕所门关上了,声音不大。有人在走廊里走,脚步声越来越远。火车钻进了隧道,窗外的风声突然变了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