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之行给姜晚宁的冲击，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全国供销社系统经验交流会上发言的几家沿海企业，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股份制改革这个词。一个浙江的厂长在台上讲得很实在，说他们厂改制前一年产值才百来万，改制后第二年翻了三番，工人积极性完全不一样了。姜晚宁坐在台下，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把人家改制的步骤、股权分配的方案、遇到过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一项一项列了出来，列了满满好几页。
回到青山村的第二天，她就把林雪叫到了办公室，让她从省城请律师起草青山食品厂的股份制改造方案。林雪挂了电话当天就联系了上次帮忙起草合作社章程的周律师。周律师在电话里听完了姜晚宁的想法，说正好省里刚出台了鼓励乡镇企业改制的文件，时机赶得好。他花了三天时间拿出了方案初稿，又花了两天跟姜晚宁反复沟通修改，改了四五遍才定下来。方案最终确定的股权结构是姜晚宁占百分之六十五，村民集体占百分之三十，宋怀远占百分之五。
赵德茂把方案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告示栏里。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姜晚宁百分之六十五，村民集体百分之三十，宋怀远百分之五。每个村民按承包地面积和入股年限分配个人份额，分多分少跟地多寡和入股早晚挂钩。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金寡妇就站在告示栏前面念了两遍，念完转身边走边嘟囔，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村民大会开了整整一天。赵德茂怕地方不够用，把会场从村委会挪到了青山人家饭店的一楼大厅。一百七十六户户主坐满了大厅，后来的没地方坐就站着，站在门口、站在走廊里、站在楼梯上，把整个饭店挤得满满当当。周晚晴站在前面把方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村民集体占百分之三十”的时候，念得很慢，怕大家听不清。林雪把每条条款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什么干股、什么分红、什么转让，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到嗓子都哑了。
金寡妇第一个举手问的。“这个百分之三十，我们每家每户能分多少？”周晚晴翻了一下笔记本，告诉她按她家的承包地面积和入股年限算下来，一年大概能分几百块。金寡妇听完在嘴里算了半天，没算出个准数，但她没再问了，因为旁边的人告诉她反正比现在多。更多的讨论是在私下进行的，有人担心万一厂子亏了怎么办，林雪解释说不亏，亏了也不用大家赔，只分赚钱的部分。又有人问以后家里儿子娶媳妇能转让股份吗，周律师说可以内部转让，但不能卖给外人。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又一个个被解答，有人满意了，有人还不太满意，但看看周围人都没再说什么，自己也就不说了。
表决的时候赵德茂让同意的举手。一百七十六户，一百七十六只手举了起来。金寡妇举得慢了一些，但最后还是举了，手指伸得不太直，稍微弯着，但举过了头顶。
赵德茂代表村民在协议上签了字。笔是姜晚宁递过去的，一支新钢笔，笔尖上还带着墨，他在签字栏写下“赵德茂”三个字，把笔还给姜晚宁，自己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手帕上洇开一小团墨渍，蓝黑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挂牌那天全村的鞭炮都响了。新匾用红绸布盖着挂在大门口，绸布上系着一朵大红花。赵德茂拽住红绸布的一角，姜晚宁拽住另一角，两个人同时用力，红绸布飘下来，露出“青山食品有限公司”八个金字。阳光照在金子上反着光，刺得人眼睛发疼，但没人闭眼，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块匾，像在仰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侯正堂的电话准时打来了。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姜晚宁很少听到的激动。“晚宁，你是我的骄傲。方明没做到的，你做到了。”姜晚宁握着话筒站在窗户前面，没说话。窗外的鞭炮还在响，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六碗，石头端了四碗。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宋怀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吹了吹，又端起来喝。秦墨白坐在他旁边，端起碗没急着喝，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喝了一口。金寡妇家的灶台也生火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没搅，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赵德茂把那块“青山食品厂”的旧匾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匾上的金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青山食品厂”五个字只剩模糊的轮廓。他把匾抱回了家靠在堂屋的墙角，靠在米缸旁边。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了一下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汽冒上来糊了他一脸。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东厢房的灯亮着，宋怀远坐在桌前翻看那些发黄的笔记本，把“青山食品有限公司”几个字写在扉页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最后，锅里的粥锅巴没有再咕嘟了。
窗外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从村口传来的。又有人家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庆祝改制成功还是庆祝别的什么，反正今晚青山村的鞭炮不会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