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晚宁又敲了陆秉坤的门。这次周晚晴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从招待所食堂打的稀饭，稀饭太稀了，清得能照见人影，碗上面飘着几片咸菜。陆秉坤开门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要去上班的样子。他把姜晚宁和周晚晴让进房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了堆到一边，从暖水瓶里倒了三杯水，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声音很轻。
姜晚宁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陆秉坤的眼睛，那目光不闪不避，跟她平时在谈判桌上盯着对手时一模一样。
“陆同志，你认识侯方明吗？”
陆秉坤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不到半秒，杯里的水晃了晃，有几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桌上。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手背，动作不急不慢，但姜晚宁注意到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缘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认识，不熟。”陆秉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是我前妻侄子的同班同学，在省城见过几次面。”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那个年轻人，心术不正。”
“心术不正”这四个字从陆秉坤嘴里说出来，语气跟评价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差不多，但姜晚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陆秉坤见过的人太多了，能在四十多岁坐到外交部某个位置，阅人无数这四个字不是虚的。他说一个人心术不正，那这个人就不是一般的不正。
姜晚宁没有多解释。她只是说侯方明是她干爹侯正堂的养子，现在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几句话把事情交代清楚，不多说也不添油加醋。陆秉坤听完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杯子把水喝完了，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侯正堂我知道，南江县的企业家，在省城有些名声。”他把杯子放下，杯口朝下扣在桌上，“他养子的事，我听说过一些。省城那边的消息传得快，汪延被抓的时候，我就知道侯方明也跑不掉。”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头从侯方明身上慢慢移开了，但姜晚宁一直没有忘记刚才陆秉坤说“前妻”的时候，那个词的音调比正常说话低了一些，像是被压下去了一截，不想让人听见，但偏偏被她听见了。
“陆长安的母亲呢？她在哪里？”姜晚宁问。
陆秉坤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早晨的阳光还没照进来，对面的灰墙上爬满了枯藤，在风里轻轻晃着。
“长安他妈，很早就跟我离婚了。现在在国外。”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皱纹的湖面，但姜晚宁看见他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写什么字，写了一笔又一笔，写到第三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姜晚宁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攥了攥又放回去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周晚晴坐在她旁边都没注意到。
“陆同志，长安在省城读书，你以后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她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青山食品有限公司的电话号码，把纸递过去。
“他也需要你这个父亲。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今年才十六岁，人生的路还有很长。”
陆秉坤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电话号码，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座机号码，字迹工整。
“这是我的电话。办公室的和家里的都有。长安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给我。”他把纸折了两折，递回来。
姜晚晴接过去夹在笔记本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同志，长安瘦，吃得不多，但身体还行。他化学考了全校第一，暑假回来帮我带实习生，把生产线给改了，浪费少了三成多。他很能干，你该为他骄傲。不是每个父亲都有这样的儿子。”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周晚晴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秉坤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灯坏了，声控的，姜晚晴跺了一下脚灯才亮，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前边的长后边的短，像两个人影在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
房间里陆秉坤坐在床边。他先把叠好的手帕展开又叠上，叠好了又展开，展开又叠上，来回好几回，最后把手帕塞进口袋里，拿起桌上的烟盒，这次抽出一根烟，点着了。
烟雾从烟头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早晨的光线里扭了几下散开了。他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弹得很轻。
灶上没有粥。今天的北京招待所食堂供应的是馒头、咸菜和稀饭。石头和二丫都不在。灶膛是冷的，锅也是冷的。东厢房的灯灭了，宋怀远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炊烟没有升起，因为食堂的馒头早就蒸好了，摆在保温桶里，等客人自己去取。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褪色了，花瓣快要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