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供销社会议的间隙,主办方安排了一下午的自由活动。姜晚宁拉着林雪去长安街散步,周晚晴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咬一口嘎嘣脆。长安街很宽,宽得让人心里发慌,一眼望不到边。路两边的建筑灰扑扑的,但每一栋都很大,大得不像真的。天安门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蓝天白云间飘着,像一粒浮在空中的芝麻。
“晚宁,我跟你说个事。”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晚晴必须紧走两步才能听见。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逛街,像在做一件需要十分小心的事,眼睛在姜晚宁脸上和周围的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趟,确定附近没有可疑的人才继续往下说。
“汪延案有了新进展。”
姜晚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专案组查出汪延的上线还有别人。不是侯方明那个级别的上线,是比他高得多的。”林雪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周晚晴不得不把糖葫芦从嘴边拿开,竖着耳朵听。“但关键证人,在审讯前死在了拘留所。”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跟平时在办公室念文件一模一样。
姜晚宁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长安街上的车流从她面前驶过,一辆接一辆,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她转过身看着林雪,目光里多了一些锋利的东西。
“怎么死的?”
“官方结论是自杀。但我看了现场照片,不像。”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在手掌里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很多涂改的痕迹,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的。“那个证人是唯一知道资金上游流向的人。他一死,汪延的上线就断了。专案组查了好几个月,线索到了他这里就断了。”
秋风从长安街的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几片枯叶从她们脚边飘过去。姜晚宁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叶脉清晰,颜色枯黄,她把叶子捏在手里看了一看,叶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走了。
“林雪,你是说,汪延背后的人,能量大到能把手伸进拘留所?”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林雪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长安街上那永不停歇的车流,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很小。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周晚晴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了,竹签还捏在手里,尖尖的,白白的,像一根被啃干净了的骨头。她把竹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的铁皮盖弹了一下又合上了。
“晚宁,我担心你的安全。汪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你当初帮我们挖出汪延,那些人不会不知道。”林雪的声音在发抖。“万一他们查到你头上,你比那个证人更危险。那个证人有人盯着,你没有。”
姜晚宁没有接话。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比刚才更慢了,慢到周晚晴不得不放慢步子才能不走到她前面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凉丝丝的,鱼纹硌着指腹。但她的手指在那条鱼上来回摸了几遍之后,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她想起了前世那个暴风雪夜。她倒在知青点门口,雪埋到腰那么深,身后是孙桂芬追出来骂街的声音。她一直以为那是孙桂芬的狠心要了她的命。但如果那场暴风雪,不是意外呢?如果有人在背后,推了孙桂芬一把呢?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握住林雪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林雪的手指冰凉,凉得像冬天井里的水。
“你要小心。你比我更危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我来处理”的笃定,而是更重的、更沉的东西。“你爸是副省长,他们不敢动你。但他们不敢动你,不代表不敢动你身边的人。”
林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天安门广场上的风筝落下来一只,线断了。风筝在风里翻了几翻,撞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栏杆上,卡在那里不动了,红红绿绿的颜色在灰白的石碑上格外扎眼,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补丁。放风筝的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那只断了线的风筝,嘴一瘪就要哭。他妈妈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说“妈再给你买一个”。小男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晚晴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姜晚宁松开了林雪的手,插回口袋里,把那枚铜钱攥了攥,铜钱被她攥得温热了。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晚晴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到了房间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前世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姜晚宁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两只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动了两下,没有回答。她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
“知道得越多,越睡不着。睡吧。”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灶上的粥没煮。炊烟没有升起。锅是冷的。灶膛是空的。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褪色了,花瓣快要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