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之后，姜晚宁没有去食堂吃饭。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脱了鞋，两只脚踩在地上，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火柴盒排列整齐，里面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吃饭，隔着一条窄巷子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她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铜钱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鱼纹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鱼的眼睛正对着她，像是在问她什么。
前世的画面在脑子里转。那个暴风雪夜，她拖着冻僵的双腿倒在知青点门口，雪埋到腰那么深，身后是孙桂芬追出来骂街的声音。“扫把星”“灾星”“克死自己爹娘还有脸回来”，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但那个夜晚，除了孙桂芬的声音，还有别的。有人在雪地里推了她一把，那一下不重，但刚好让她失去了重心，摔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她一直以为那是侯方明，因为侯方明是唯一有动机杀她的人。但现在她不确定了。那个人的背影，仔细回想，不像侯方明。侯方明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走路的姿势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握手。但那个背影更矮一些，更瘦一些，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
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像放一盒磨损严重的录像带，画面有雪花，声音有杂音，但轮廓还在。
“林雪，你来一下。”她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林雪正在看书，周晚晴也在。
两个人都过来了，姜晚宁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没坐。她看了林雪一眼，那一眼很重，重到林雪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周晚晴从没见过姜晚宁这副表情，脸上的肌肉绷着，眼睛里的光不像平时那样锋利，而是更深的、更沉的。
“林雪，汪延的案子，你不要再往里查了。”
林雪手里的书掉在了床上，书页朝下摊开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晚宁，你怎么了？”
姜晚宁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把铜钱放在桌上，铜钱的鱼纹朝上，鱼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上辈子，我可能不是被侯方明害死的。是他身后的人。那个人的背影，我记起来了，不是侯方明。”
林雪愣住了。她转过头看了看周晚晴，周晚晴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又同时转回来看着姜晚宁。
“上辈子？晚宁，你在说什么？什么上辈子？”她的声音有些发虚。
姜晚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绕着圈，一圈一圈的，像上了发条。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她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平静，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感觉。我感觉汪延身后的人，不是我们能碰的。你的身份在那，他们不会动你，但你别去查他们了。”
林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认识姜晚宁这么久，知道她不是那种会“感觉”的人。她做事从来都有根有据，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前走。这是第一次，她说出“我感觉”这三个字。
“好。”林雪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不查了。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周晚晴紧张地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看了看姜晚宁的脸色又闭上了。她走到姜晚宁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姜晚宁低头看着周晚晴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辣椒油，跟几年前一比，哪里还有半点县长女儿的影子。
“姐，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我都在。”
姜晚宁没说话，把手从周晚晴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窗外又有一列火车经过，这次近了很多，汽笛声响亮得像是从楼下传过来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火车过去了，汽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剩远处天安门广场上的灯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得快要熄灭的炭。
“行了，不早了，你们回去睡吧。”
周晚晴不放心站在那里不肯走，林雪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姜晚宁躺在床上，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跟在家里时一样的习惯。铜钱的鱼纹硌着枕头，隔着一层棉布，还能感觉到那条鱼的轮廓，从鱼头到鱼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她的手搭在枕头上，手指慢慢划着，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来回了好几遍。灶上的粥没煮，炊烟没有升起，灶膛是空的，锅是冷的。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褪色了，花瓣快要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