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供销合作总社的会议礼堂能坐几百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台下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黑压压的一片。姜晚宁坐在企业代表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摆着桌牌，上面印着“青山食品有限公司”几个字，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她没有带发言稿，把要说的几层意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是第五个上台发言的。前面四个有国营大厂的厂长，有省属企业的老总。等她走上台，礼堂里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站在发言台后面，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礼堂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青山食品有限公司的姜晚宁，从南江县青山村来的。”第一句话报了自己的厂名和家门。没有客套话，没有感谢谁，她一张嘴就说起了自己的厂子——什么时候创办的，最初几个人几口锅，现在发展到什么规模，辣酱一年卖多少，豆豉系列上市多久，省优证书是哪天拿到的。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像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她说到青山村一百七十六户村民都成了公司股东的时候，台下有人带头鼓了掌。她顿了一下，等掌声落下继续说。
“我们青山食品的目标，不是做南江县的龙头，不是做省里的龙头。我们要做全国调味品行业的标杆。从青山村到北京，这条路我们走了两年。从北京到全国，我们准备再走五年。”
这回掌声比刚才响了。周晚晴坐在旁听席上拼命鼓掌，两只手拍得通红，眼眶红了，嘴角咧着笑。
发言结束后，姜晚宁回到座位的时候路过过道，被人拦了三次。第一个是河北省供销社的副主任，五十多岁，握着她的手说“姜厂长，你们那个豆豉鱼我们石家庄的商场能不能进”。第二个是河南省的一个县级供销社主任，挤过来递了张名片。第三个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自我介绍说是山东省供销社的，问能不能去青山村实地考察。姜晚宁一一应了，让周晚晴把他们的名片收好，名片收了一小摞，用橡皮筋扎了塞进帆布包里。
下午的议程是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宣布面向全国重点企业的集采计划。总社负责人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了八家企业的名字。念到第五个的时候，周晚晴在旁听席上差点喊出来——“青山食品有限公司。”姜晚宁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凶，周晚晴立刻把嘴捂住了，把差点冲出喉咙的那声尖叫硬生生按了回去，捂着嘴的手在发抖，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了。
总社负责人接着宣读青山食品有限公司获得十个省的经销权——河北、河南、山东、山西、陕西、辽宁、吉林、黑龙江、江苏、安徽。全年供货总金额，一千零四十万。周晚晴在旁听席上攥着笔，指节发白，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洞。一千零四十万，这个数字她算过很多遍，但从总社负责人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分量完全不同。
签约仪式在第二天上午。主席台上铺着红桌布，摆着两份合同。姜晚宁从右侧走上台，总社负责人从左侧走上台，两个人在台中央站定，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了起来。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跟总社负责人交换文件，又签了名字，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台下掌声雷动，比昨天发言时响得多，整个礼堂都在震动。她转过身面对台下，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几百人的脸上扫过去，在旁听席上找到了周晚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走下了台。
回到招待所，周晚晴关上门，把那张写着“一千零四十万”的纸摊在床上看了又看，用手指摸着那串数字，像是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一千多万，咱们真的拿下一千多万了。”
姜晚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长安街。街上车流如织，从东向西，从西向东，永不停歇。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鳞片一片一片的。
“这只是开始。”
灶上的粥没煮，炊烟没有升起，灶膛是空的，锅是冷的。东厢房的灯亮着，宋怀远坐在桌前翻看那些发黄的笔记本，他在扉页的“青山食品有限公司”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十省经销，千万订单。”笔迹工整。锅里没有粥锅巴，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