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那天,姜晚宁没怎么休息。下了火车坐班车,班车到镇上再换三轮车,到青山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二丫把粥热了三遍,石头蹲在灶膛前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喝了两碗粥,洗完脚上炕,把那份盖着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大红公章的合同放在枕头边上睡了。第二天一早,她让周晚晴通知所有人来开会。
堂屋里坐满了人。赵德茂叼着烟袋,坐在门边的条凳上,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亮一亮的。宋怀远戴着老花镜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新厂房的初步设计图。秦墨白坐在女主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他连夜做出来的预算表。周晚晴在灶台边上给大家倒水,二丫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石头从她胳膊底下挤进来一个脑袋。
“全国订单下来了,十个省,一千多万。”姜晚宁把合同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三个月内,产能必须翻两番。”
赵德茂的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把烟袋拿在手里,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翻两番?晚宁丫头,咱们现在的产能已经是去年三倍了,再翻两番,那不得把人累死?”
“所以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商量怎么干。”姜晚宁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图,是在北京的时候画的,画得不太细,但该有的都有了。赵德茂看着图纸上头重脚轻的轮廓,用手指着那片被他勉强辨认出来的厂房说“这又是二十亩”?
“二十亩。第三栋厂房,加上一个大型冷库。原料进库、成品出库,以后不用露天堆放。宋老师,您看看。”姜晚宁把图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宋怀远面前。
宋怀远推了推老花镜,把图纸从头看到尾。他的手指在水压、流速这些他关心的地方点了几下,然后移到了新设备那一栏——全自动化灌装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小姜,全自动灌装线投资大,一条线顶现在三条线的价格。但长期看划算,人工省、损耗小、品质稳。我建议上。”宋怀远摘下老花镜,看着姜晚宁。
“上。”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墨白,新厂房建设的事你盯着。从明天开始,你吃住都在工地。”
秦墨白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预算表上的数字列得清清楚楚。地皮、建材、设备、人工,每一项都有明细。
“你放心,我吃住都在工地。大棚基地那边孙师傅盯着,这边我亲自管。保证按时完工,质量不出一丝差错。”
赵德茂第二天就召开了村民大会。金寡妇坐在第一排听说又要征地扩建,举了手问这次的地能分多少股份。赵德茂说按新政策入股比例不变,按征地面积折算股份。金寡妇算了半天没算明白,但看旁边的人都举手了,她也把手举了起来。一百七十六户,全票通过。
新宿舍楼选址在老宅西边,紧挨着原来的老厂房。三层的红砖楼,每层八间,每间住四个人,一共能住将近一百名工人,每间宿舍都配了床、桌子、衣柜和暖气片。暖气片这东西在青山村是头一回见,石头蹲在暖气片前面研究了好半天,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问他能不能住进去,二丫说这是工人叔叔住的,你把粥煮好就行了。石头蹲回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大了,粥沸了出来。
新食堂建在宿舍楼对面,能同时容纳一百多人吃饭。姜晚宁对周晚晴交代了一件事——食堂的菜必须跟工人家里吃的一样,荤素搭配,每顿都有肉,不许克扣伙食费。周晚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在“不许克扣伙食费”下面画了重点线。
宋怀远亲自去省城订购全自动灌装线,厂家在上海,从省城转火车到上海要好几天,他二话没说拎着帆布包就走了。走之前他拉着姜晚宁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小姜,你信我,我这条老命就卖给你了。”
秦墨白在工地边上搭了一个简易工棚。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盏充电灯,墙上贴满了施工图纸和进度表。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中间除了吃饭一直泡在工地上。孙师傅跟工人们说“这个秦主任比包工头还拼”,秦墨白听见了没说什么,把手上的水泥在裤子上擦了擦,蹲下去继续量钢筋间距。
姜晚宁每天傍晚去工地转一圈。秦墨白把当天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向她汇报,一五一十,不夸大不隐瞒。汇报完了她有时会多说几句,有时点点头就走了。
一个月后,第三栋厂房的主体结构封顶了。两个月后,冷库的制冷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两个半月后,全自动灌装线从上海运到了青山村。宋怀远亲自带着机修班安装调试,三天三夜没合眼。试运行那天,灌装线以每分钟六十瓶的速度运转,是原来手工灌装速度的二十倍。
灶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六碗,石头端了四碗。窝头是新蒸的,玉米面的,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宋怀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墨白,一半自己吃。秦墨白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窝头进嘴嚼了两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继续吃。
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东厢房的灯亮着,宋怀远在整理新生产线的技术档案,秦墨白在工棚里写当天的施工日志。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