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秦老爷子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他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灰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眼睛也比前两天亮了不少,能自己端杯子喝水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含混不清,虽然还是沙哑,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晚宁,扶我坐起来。”
姜晚宁把床头摇高了一些,把枕头垫在他腰后。秦老爷子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窗外的太阳,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护士进来量了血压测了体温,一切正常,比昨天好。秦省长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突然好转的脸色,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主治医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秦省长,这是回光返照。老人家时间不多了,您和家人抓紧时间,该说的话,赶紧说。”
秦省长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用力搓了一下脸,把表情搓得平静了一些,转身走回病房门口,眼眶红了但是没有进去。
秦老爷子在病房里让所有人都出去。秦省长想留下来,他摆了摆手;秦夫人想留下来,他又摆了摆手;陈秘书站在门口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等人都出去了,门关上了,老爷子把姜晚宁叫到床前。他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布缝的,边角磨得发白,线头跑出来好几根。他把布包放在被子上,手指颤抖着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把钥匙。
“晚宁,省城那套老房子留给你,存折里的钱也归你。我那儿子和孙子,不缺这些。”秦老爷子把存折和钥匙塞到姜晚宁手里,手指在她的手心里按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按得很实。“我就一个要求。”
“爷爷,您说。”
秦老爷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不是那种回光返照的虚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压了很久的、一直没有说出口的。
“你给我披麻戴孝。送我上山。”
姜晚宁没有推辞。她把存折和钥匙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枚铜钱放在一起,铜钱硌着存折的边角,她把存折换了个方向。她跪下了,膝盖磕在病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比第二下还重。
“爷爷,您放心。”
秦老爷子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整张脸都亮了,像是有一盏灯在他脸皮底下被人点着了,光从里面往外透,把那些皱纹、老年斑、灰白的脸色都照得柔和了。他伸出手,在姜晚宁的头顶上放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手停留了几秒,然后滑下来垂在床边。
“好孩子。”
当天下午,秦老爷子的病情急转直下。监护仪上的波形从平稳变得紊乱,从紊乱变得微弱,从微弱变成了一条直线。那条直线在屏幕上慢慢地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医生的声音很平,跟宣布一个普通的诊断结果时一样。“秦老走了。”秦省长扑到床边,握住父亲渐渐冰凉的手,嘴唇哆嗦了好久才喊出了一声“爸”,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人全听见了。秦夫人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差点没站住。陈秘书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抖了几下。
姜晚宁跪在床边,握着秦老爷子已经凉了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像一朵一朵刚开就谢了的花。她哭得没有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不停地流。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哭,前世死在暴风雪里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孙桂芬关在柴房的时候她没有哭,被人骂扫把星的时候她也没有哭。今天她哭了,因为她失去了一个真正把她当亲人的人。
走廊里的灯灭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也在渐渐变暗。灶上没有粥,炊烟没有升起,灶膛是空的,锅是冷的。省城的夜晚听不见鸡鸣,只有病房里监护仪发出的那个长长的、刺耳的、不会停歇的声响。医生关掉了仪器,声音消失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