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殡仪馆的大厅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正前方悬挂着秦老爷子的遗像,黑纱围了一圈,像一道沉默的幕布。灵堂两侧摆满了花圈,红白的挽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风吹不动,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省里来的领导坐了前三排,后面是各厅局委办的,再后面是各地市来的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连翻动悼词纸页的声音都清晰得像在撕布。
姜晚宁穿着白色的孝服,头上扎着白布,腰间系着麻绳,站在家属席最前面。麻绳系得很紧,勒得腰生疼,她没有松。周晚晴站在她身后,也穿着孝服,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林雪扶着周晚晴的胳膊,眼睛也是红的。秦墨白从青山村赶来的,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几十排座椅,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的背影上。
追悼会由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主持。悼词念了很久,从秦老爷子的革命生涯讲到他离休后的晚年生活,从他培养出的优秀子女讲到他临终前的最后嘱托。掌声响了很多次。姜晚宁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周晚晴扶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遗体告别的时候,人们排着队从秦老爷子身边走过。他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秦省长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旁边的秘书扶住了他。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追悼会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大厅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家属和几个亲近的人。秦省长站在灵堂前,背对着大家,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忽然转过身,走到姜晚宁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水泥地面很硬,膝盖磕在上面的声音很重,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全场哗然,几个还没走的省领导愣住了,陈秘书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办,秦夫人捂住了嘴。
“姐。”秦省长的声音在发抖。“爸走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他在天上看着,我秦家的人不能忘恩负义。你救过爸的命,给爸送了终,披麻戴孝送了最后一程。我秦某人这辈子跪过父母跪过党,今天跪你,跪得心甘情愿。”
姜晚宁蹲下去,双手扶住他的胳膊往上拉。“省长,您别这样。”
“叫哥。”他没有站起来,跪在那里固执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姜晚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鬓角冒出的白发。
“哥。起来。”
秦省长这才站起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他的办公电话和私人手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厂里的还是个人的,你直接打这个电话。只要我不犯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姜晚宁接过名片,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把它夹进了口袋里,跟存折、钥匙、铜钱放在一起。铜钱硌着名片的边角,她把名片换了个方向。
人群散尽了。殡仪馆的大厅里只剩姜晚宁和周晚晴。秦墨白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长长的过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他走到姜晚宁面前站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水泥,小臂上有一道新添的刮伤,结了痂,深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他从青山村赶过来,在工地上忙了半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姜晚宁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她把瓶盖拧紧,握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到的。坐第一班车。”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再说话。秦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蓝色的小花,针脚细密,不像是商店里买的。姜晚宁接过去,在手心里攥了攥,展开,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的手帕还在北京招待所的枕头底下,压了一天一夜忘了拿。
秦省长的司机把姜晚宁三人送回了青山村。吉普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簸箕梁的山脊上只剩一道灰黑色的剪影,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老狗。赵德茂站在碾盘边上抽着烟袋等着,看见车停下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溅了一地,走过来,看见姜晚宁怀里抱着的骨灰盒,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跟着走进了老宅。
堂屋的八仙桌上铺了块白布,骨灰盒放在正中间。姜晚宁从抽屉里找出秦老爷子的遗像,黑白照片,老爷子笑得很开,缺了一颗牙,像一个老小孩。她把相框擦干净摆在骨灰盒前面,又从灶台上拿来一个碗,装了半碗米,插了三根香。香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扭了几下散开了。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骨灰盒旁边。铜钱的鱼纹对着遗像,鱼的眼睛正对着秦老爷子的笑脸。
“爷爷,您安息吧。您放心,我会好好的。青山村会越来越好。您交代的事,我一件一件办,绝不让您失望。”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四碗,石头端了两碗。周晚晴接过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她没有嘶,咽下去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敲了一下锅底,敲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醒着没有。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风从簸箕梁那边吹过来,把它吹得歪歪扭扭。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秦墨白在里面对施工日志,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