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青山村就热闹起来了。赵德茂把村口的老槐树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树枝上垂下来,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碾盘旁边垒了一个大灶,灶膛里的火从早上一直烧到晚上,铁锅里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炸丸子、炸鱼、炸酥肉,香味飘得满村都是。
姜晚宁自掏腰包在青山村摆了五十桌流水席,从老槐树底下一直摆到簸箕梁脚下,桌子一张挨着一张,白布铺上去,碗筷摆上去,码得整整齐齐。周晚晴拿着菜单在厨房和桌子之间来回跑,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八宝饭,每桌八个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酒是侯正堂从县城送来的,一箱一箱码在碾盘旁边,白酒红酒都有,谁想喝自己拿。
村里男女老少全来了。有人从家里搬来了椅子,有人从灶台端来了碗筷,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吃的也有,坐着吃的也有,站着吃的也有,怎么舒服怎么来。金寡妇来的时候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手里拉着王大壮,王大壮低着头,不敢看人。姜晚宁看见了,对周晚晴说了句“加两把椅子”,周晚晴跑过去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靠边的位置。金寡妇嘴唇哆嗦了几下,拉着王大壮走过去坐下了,坐下来之后一直低着头,筷子攥在手里没动。
王大壮坐在他妈旁边,头低着,手放在膝盖上。他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有一道还没褪干净的疤痕,不知是在哪里受的伤。金寡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把盘子里的丸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得很慢。
午夜的钟声还没敲,赵德茂已经在村口挂好了鞭炮。万响鞭,红的,从电线杆顶垂到地面,像一条熟睡的红蛇。二丫和石头站在远处捂着耳朵,石头的手太小了捂不严实,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挂鞭炮,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赵德茂举着一根长香走到鞭炮前面,香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弯腰把香头凑到引信上,嗤的一声,引信燃了,火花沿着红线往上蹿。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火光在黑暗中闪成一片,红色的纸屑飞得满天都是。二丫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石头没蹲,仰着脸看着鞭炮炸开,说了一句“好响”。金寡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嘴哭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王大壮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秦墨白穿过人群走到姜晚宁身边。他在工地上忙了一整天才赶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水泥,头发上落了一层灰,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红丝绒的,边角有些磨白了,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晚宁,新年快乐。”
姜晚宁接过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肩章。布的,橄榄绿底子镶着红边,上面绣着一颗星。她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针脚细密,边缘有些磨损了,星星的颜色也不再鲜艳。
“我在部队当了三年侦查兵,这枚肩章跟了我三年。退伍的时候我没舍得交,偷偷留下来了。三年了,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年,一直没给别人看过。”秦墨白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晚宁,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枚肩章,是我最珍贵的。”
姜晚宁把肩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进了棉袄口袋,跟铜钱、存折、钥匙、名片放在一起。口袋鼓了一点,她用掌心按了按,把鼓出来的地方按平了。
“我收下了。”
秦墨白看着她的脸,愣了几秒,嘴唇动了好几下,嘴角慢慢咧开,咧得很大,大得不像他平时那种克制、板正、一板一眼的样子,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他把手插回裤兜里,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
周晚晴和林雪站在老槐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看着这边。周晚晴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雪没有捂嘴,嘴角的弧度不如周晚晴大,但弯得更真。
鞭炮放完了,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上。人们开始散了,有人往家走,有人还在喝酒,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金寡妇站起来,拉着王大壮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转过身走了。
二丫和石头困了,二丫拉着姜晚宁的手,石头拉着二丫的衣角。三个人走进老宅,二丫上炕的时候鞋都没脱就趴下了,石头爬上去躺在她旁边,二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石头的手攥着二丫的衣角,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晚宁站在堂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把那枚肩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肩章不大,刚好盖住她的掌心。橄榄绿的底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红边鲜艳,星星的金线绣得密密的。她把肩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小块白布,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秦墨白,1979年退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把肩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进口袋里,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
灶台上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窗外的老槐树下,赵德茂还在收拾桌子,把碗筷摞在一起。
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新年的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从县城的方向,一声一声的,不怎么清楚。石头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二丫没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