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姜晚宁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摊着那份全国供销合作总社的合同，旁边是秦老爷子留给她的存折和钥匙，还有那枚肩章。她把肩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橄榄绿的底子，红边鲜艳，星星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有限公司的架构不够用了。十个省的经销权，上千万的年销售额，靠现在这套班子、这个体制，撑不起来。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股份公司”。笔尖顿了一下，在“股份”下面划了一道。
第二天一早，她把林雪叫来了。
“林雪，帮我从省城请个证券律师。青山食品要改制为股份公司。”
林雪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她几秒，什么都没问，站起来回东厢房打电话去了。
周律师再次来到了青山村。这次他带来的不是合作社章程，不是有限公司改制方案，而是一整套股份公司设立文件。他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净资产折股、总股本设定、股权结构调整，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清楚楚。总股本定为五百万股，每股面值一元。姜晚宁占三百二十五万股，村民集体占一百五十万股，宋怀远占二十五万股。比例没变，但载体从有限公司变成了股份公司。
“姜总，股份公司和有限公司最大的区别在于，股份公司的股权更标准化，更容易流转，也为将来进入资本市场打下了基础。”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把“姜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村民大会再次召开。这回赵德茂没有敲钟，挨家挨户通知的。金寡妇这回没有多问，坐在第一排听完了周律师的解释，举了手表示同意。一百七十六户，全票通过。宋怀远签完字之后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当上股份公司的股东”，说完自己笑了。
周晚晴跑了一个月的手续。工商局、税务局、体改委，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一份材料一份材料递，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工商局的人问她为什么有限公司才改没多久又要改股份公司，她说业务发展太快了，对方看了看青山食品去年的纳税记录，没再问了。营业执照拿回来的那天，她把那张纸放在姜晚宁桌上，手抖得厉害，纸在桌上沙沙响。
“姐，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咱们现在是集团了。”
姜晚宁把执照拿起来看了一遍，靠到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温热，她把铜钱翻了个面。
挂牌仪式定在五月初八，跟当年青山食品厂改制成青山食品有限公司是同一天，赵德茂翻黄历翻了好久才翻到的。新匾用红绸布盖着，绸布上系着一朵大红花，比上次那朵还大还红，花蕊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赵德茂拉着红绸布的一角，姜晚宁拉住另一角，两个人同时用力，红绸布飘下来，露出“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十一个金字。
赵德茂放了一挂鞭炮，万响的，比过年那挂还长。鞭炮从电线杆顶垂到地面，又从地面沿着村道一直铺到老槐树底下，红彤彤的一长串。引信点燃，火花沿着红线往上蹿，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嗡响。
秦墨白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黑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姜晚宁身上，她站在那块新匾下面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整个人利落得不像是从柴房里爬出来的那个姑娘。
侯正堂的电话打到了村部。赵德茂接的，话筒里侯正堂的声音很大，赵德茂把话筒举远了一点，耳朵嗡嗡响。“晚宁呢？让她接电话。”姜晚宁接过话筒，侯正堂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带着笑意，带着骄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晚宁，你爹我当年从走街串巷收山货起家，做梦都没想过能把厂子做到股份公司。你做到了。你是我的骄傲，比你爹我强一百倍。”
姜晚宁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红色的纸屑满天飞。
“爸，你也是我的骄傲。”
她挂上电话。周晚晴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睛里全是光。
“姐，姐，你下一步想干什么？”
姜晚宁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白色的大棚基地。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五十亩、三十六座，从村口一直延伸到簸箕梁脚下，像一片白色的海。远处簸箕梁的山脊上太阳正往下落，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橙红色，红彤彤的霞光落在白色的大棚顶上，把白色染成了淡粉色。
“把青山食品卖到全国去。”
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丫和石头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举着糖葫芦，仰着脸看着那块新匾，二丫念了一遍“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念到“股份”的时候卡了一下，又重新念了一遍，念通了。石头跟着她念，念得乱七八糟，但念得很认真。秦墨白走到姜晚宁身后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夕阳从簸箕梁那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山村的水泥路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灶上的粥还没煮，今晚要吃流水席。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碗架上的碗口朝下扣着，碗底上的牡丹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鞭炮声停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蓝的。
全书第一阶段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