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品集团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十个省，圈圈套圈圈，从东北到西南，密密麻麻。姜晚宁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笔头抵在嘴唇上，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
周晚晴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报表，报表上全是物流成本的数字。她翻了一页，又翻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姐，这浮度也太大了吧。”周晚晴把报表往前推了推，“你看这个，发到黑龙江的货，物流成本占了将近百分之十五，这还不算中转损耗。”
林雪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笔，没说话，眼睛盯着地图上南江县的位置。那个点太小了，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从那个点到全国各个省会的直线距离，随便拉一条线都长得吓人。
“问题不光是物流。”姜晚宁转过身，把铅笔丢在桌上，“信息滞后更麻烦。上周北京有个食品行业的政策解读会，等我知道的时候，会都开完三天了。还有出口那边的商检新规，我在网上看到的时候，沿海的企业早就拿到通知了。”
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晚宁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周晚晴脸上扫到林雪脸上，最后停在桌子上那张中国地图上。地图上南江县那个位置被她用铅笔画了个小圈，小得可怜。
“我打算把青山食品的总部搬到北京去。”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钟。周晚晴第一个反应过来，椅子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姐，你说啥？”周晚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搬去北京？那青山村怎么办？咱们的根在那儿呢！”
“青山村的生产基地不动。”姜晚宁说，“只搬总部，行政、市场、出口这几个部门过去。生产基地留在南江县，留在青山村，该扩产的扩产，该招人的招人，一切照旧。”
周晚晴站起来，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像是怕姜晚宁听不清似的：“姐，青山食品这四个字，青山是啥？青山就是青山村啊！你把总部搬走了，那还是青山食品吗？”
林雪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晚晴，你先别激动，让晚宁把话说完。”
姜晚宁看了林雪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周晚晴：“晚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咱们青山食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周晚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产能跟不上？不对，生产线已经扩了。品质？品质没问题。那就是……市场？”
“对，就是市场。”姜晚宁拿起桌上的铅笔，走到地图前，在南江县那个位置点了一下，“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然后她用铅笔从南江县往北京画了一条线，“这是到北京的距离，一千多公里。”又往上海画了一条线，“这是到上海，也是一千多。”再往广州画，“一千五。”
她把铅笔放下，转过身：“咱们拿到了十个省的集采订单，这是好事。但问题是，南江县离这些市场太远了。物流成本高，信息滞后，决策慢半拍。现在咱们的体量还能扛得住，但再过两年呢？等订单翻倍呢？”
周晚晴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算过一笔账。”姜晚宁回到桌前，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如果把总部搬到北京，物流成本能降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信息反应速度至少快两天，出口这块能从零做到有。这不是拍脑袋的决定，我算了三天。”
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大家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从租金到人工，从差旅到通讯，每一项都列出来了，连搬到北京后每年的额外支出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林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账算得细。”
周晚晴也看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周晚晴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我就是觉得……舍不得。青山村是咱们的起点，是大伯把方子传给咱们的地方，是咱们一步一步从那个破厂房干起来的。搬到北京去，总感觉像是……像是把根拔了。”
“根没拔。”姜晚宁说，“生产基地在青山村，永远都在。生产线在那，工人在那，那片大棚在那。搬走的只是一个办公地点，青山食品的魂还在青山村。”
周晚晴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说的轻松。”
姜晚宁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推到面前。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秦墨白端着个保温杯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气氛，愣了一下，没吱声，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雪看了一眼秦墨白，又看了一眼姜晚宁，清了清嗓子：“晚宁，我能说两句吗？”
“说。”
“我觉得搬去北京是对的。”林雪把笔放下，坐直了身子，“我现在负责出口这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北京的那个窗口，出口业务根本推不动。商检、海关、外汇，这些事儿全在北京定调子。你人在南江县，连门都摸不着。”
周晚晴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雪继续说：“而且晚宁刚才说了一个很重要的点，信息中心。食品行业这玩意儿，政策风吹得比啥都快。今天出一个标准，明天出一个规范，你在南江县等文件寄到，黄花菜都凉了。我在沿海待过，那边的企业为什么跑得快？不是因为技术多好，是人就在风口上，风往哪边吹，他们第一个知道。”
姜晚宁看了林雪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林雪来青山食品的时间不长，但这个人的眼光确实毒，看得准，说得也透。
会议室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秦墨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次。姜晚宁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墨白，你说呢？”姜晚宁主动问他。
秦墨白抬起头，看了姜晚宁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保温杯。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晚晴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林雪也看了他一眼。姜晚宁也看了他一眼，但没接话，转过身去看着地图，背对着大家。
“行了。”姜晚宁说，“今天就是先跟大家通个气，具体的方案我再细化。这事儿不急，咱们慢慢议。”
但接下来的三天，会议室里的争论就没停过。
第一天，周晚晴带了一堆资料来，全是关于青山村发展的规划，什么留住根啊，不忘本啊，说得声泪俱下。姜晚宁没跟她吵，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说的都对，但这些跟总部搬北京不矛盾。”
第二天，周晚晴换了个角度，开始算账，说北京房租多贵，人工多贵，一来一去每年要多花多少钱。姜晚宁把之前算的那本账又翻出来，一项一项跟她对，对到最后周晚晴没话说了。
第三天，周晚晴不吵了，坐在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上午茶。下午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伸手摸了摸南江县那个位置，又摸了摸北京那个位置，转过身来，看着姜晚宁。
“姐，我想通了。”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她。
“你去北京，我也去。”周晚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眼神是定的，“青山村那边，找个靠得住的人盯着就行。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林雪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出口方案。
秦墨白坐在角落里，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又拧上了。
姜晚宁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总部选址、人员安排、搬迁时间、青山村留守负责人。写完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
“那就这么定了。总部搬到北京，青山村保留生产基地。晚晴跟我走，林雪提前去北京筹备，墨白……”
她顿了一下，看了秦墨白一眼。
秦墨白抬起眼皮看她。
“你留守青山村，盯着生产线的扩建，等这边理顺了再来北京。”
秦墨白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窗外天已经黑了，会议室的灯亮着，桌上的地图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姜晚宁伸手去按，指尖碰到北京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