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头一次没坐满人。
姜晚宁站在树底下,面前稀稀拉拉坐了四五十号人,比上次挂牌子的时候少了一半还多。有的蹲着,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靠着墙,手里都忙活着——剥蒜的,择菜的,补渔网的,没一个人抬头看她。
周晚晴站在姜晚宁旁边,一看这阵仗就来气,压低声音说:“姐,这些人咋回事,喊他们来开会,一个个跟欠了他们钱似的。”
林雪站在另一侧,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什么都没写,就那么拿着。
姜晚宁清了清嗓子:“各位叔叔婶婶,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说。”
没人回应。剥蒜的那个继续剥蒜,蒜皮掉了一地。
“青山食品准备把总部搬到北京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但也只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剥。其他人也没什么大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姜晚宁心里有点奇怪,这决定昨天才最终敲定,怎么好像全村都知道了。
后来她才反应过来,是周晚晴。周晚晴前天跟金寡妇吵了一架,吵急眼了把这事儿抖出来了。这丫头,嘴太快。
金寡妇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大得能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震下来:“搬北京?哎呦喂,了不得咯,这是要当京城娘娘啦!”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
姜晚宁没理她的茬,继续说:“生产基地还留在青山村,这边一切照旧。但是总部那边需要人手,行政、财务、市场这些岗位,有谁愿意去北京的,可以报个名。待遇从优,包吃包住,工资翻倍。”
全场沉默了。
沉默得有点过分。连剥蒜的声音都停了,蒜皮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谁家的鸡食盆里。
金寡妇又开口了:“北京那么远,谁去谁傻。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吃个早饭都得走二里地,一碗豆浆三块钱,谁去得起?”
后面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去了喝西北风啊。”
“在村里待得好好的,跑那么远干啥。”
“人家是老板,咱们是打工的,老板跑了咱们也得跟着跑?”
七嘴八舌的,越说越难听。
周晚晴忍不住了,往前站了一步:“你们说啥呢?我姐亏待你们了吗?工资按时发,奖金双倍给,逢年过节还发东西,你们摸着良心说,整个南江县哪家厂子有这待遇?”
金寡妇撇了撇嘴:“呦,晚晴丫头,你急啥?我们又没说不去,我们就是说说。”
“你刚才不是说谁去谁傻吗?”
“我说我自个儿傻,不行啊?”
周晚晴气得脸通红,还要再吵,被姜晚宁拉住了。
“行了,晚晴。”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下来了,“愿意去的报个名,不愿意的不强求。”
又沉默了十几秒。
没人报名。
有人低下头继续剥蒜,有人把脸扭到一边去,有人掏出烟来点上。金寡妇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像是在说:看吧,没人跟你走。
这时候赵德茂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他走到人群前面,没看姜晚宁,蹲下来,用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灰。
“翅膀硬了要飞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地上说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山沟沟留不下金凤凰咯。”
姜晚宁看着他,赵德茂还是没抬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烟袋别在腰上,背有点驼,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巷子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周晚晴眼眶红了:“姐,村长这是……这是骂咱们呢?”
姜晚宁没说话,看着赵德茂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面前那些低着头的人。
“还有人报名吗?”
没人吭声。
“那行,散了吧。”
人群散了,比来的时侯还快。金寡妇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其他人三三两两的走了,地上的蒜皮被踩得到处都是,风一吹,满院子飘。
周晚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雪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姜晚宁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了。
“姐。”周晚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们咋这样呢?你对他们都多好了,他们……”
“正常。”姜晚宁说,“人都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这不是他们的错。”
“那村长呢?他说那种话,啥意思嘛?”
姜晚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往厂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晚晴,林雪,你们两个还愿意跟我去吗?”
周晚晴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姐你说啥呢,我肯定跟你走。”
林雪合上笔记本:“我本来就是来帮你搞出口的,你不去北京我搞什么出口。”
姜晚宁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兜里的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陆长安。
“喂。”
“姐。”电话那头陆长安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我听晚晴姐说你要把总部搬北京?”
“嗯,你消息倒快。”
“我跟你说啊,我放假了直接去北京找你,你别给我整别的安排。”
姜晚宁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省城读书吗?”
“读书在省城,放假我去北京。我学的是市场营销,正好给你干活,你别想把我甩了。”
“你爸妈同意吗?”
“我爸妈听我的。姐,就这么定了啊,我挂了,上课铃响了。”
电话挂了。姜晚宁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陆长安的名字暗下去了。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晚晴跑过来:“长安说啥?”
“说他放假了来北京找咱们。”
周晚晴破涕为笑:“这小子,比他爹强。”
三天后,姜晚宁背着帆布包站在村口。周晚晴跟在她后面,背着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累得气喘吁吁。林雪站在旁边,只有一个旅行箱,安安静静地等着。
面前的路是水泥路,去年才修的,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路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狗看了她们一眼,趴下去继续睡。
没有人来送。
金寡妇家的门关着,赵德茂家的门也关着。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连鸡叫都没有,像是没人知道她们要走了似的。
周晚晴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眼泪又下来了:“姐,他们就真不来送了?”
“走吧。”姜晚宁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抬脚往镇上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门响。姜晚宁没回头。
又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赵德茂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过来了:“路上慢点。”
姜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镇上没有火车站,要先坐中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然后从省城坐火车去北京。中巴车停在镇上的十字路口,破得不行,座椅上全是灰。姜晚宁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们一眼:“去哪儿?”
“省城。”
“三个人?”
“三个人。”
“行李放后面。”
姜晚宁把帆布包塞进后备箱,后备箱里有股霉味,还有半袋子土豆,不知道谁落下的。她关上门,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晚晴坐在她旁边,还在抽鼻子。
林雪坐在过道另一边,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中巴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车窗嗡嗡响。车从镇上开出去,路两边的稻田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了腰。
姜晚宁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中巴车拐了个弯,青山村彻底看不见了。远处簸箕梁的山脊线上,白色的大棚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
周晚晴终于不哭了,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收音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司机伸手拍了一下,收音机彻底不响了,只有沙沙沙的电流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