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了二十多个小时,到北京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
姜晚宁从出站口出来,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像南江县那股子稻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倒像是烧煤球和汽车尾气搅在一块儿的闷味儿。
周晚晴站在她旁边,拎着两个包,脸上全是倦色。她这一路都没怎么睡,硬座车厢里人挤人,有人躺座位底下睡觉,有人把脚翘到对面座位上,还有人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实在受不了,最后靠在姜晚宁肩膀上眯了一会儿,醒来脖子都是僵的。
“姐,这就是北京啊?”周晚晴四处看了看,有点茫然,“跟电视上看着不一样啊。”
林雪走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电视上拍的是长安街,这是火车站,肯定不一样。”
三个人打了辆面的,去东三环外。路上堵车,北京的司机倒是健谈,一口京片子,从房价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堵车,从堵车聊到前两天哪个路口出了车祸。周晚晴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话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还是嗯嗯啊啊地应着。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胡同两边全是灰砖墙,墙根底下堆着破自行车、蜂窝煤和烂菜叶子。地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了雨,积水还没干,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司机停在一个院门口,指了指外面:“到了,就是这儿。”
姜晚宁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
这一排院子都是老式的平房,灰瓦屋顶,木门油漆脱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上面还贴着去年春节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字也看不清了。围墙有的地方塌了半截,用砖头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林雪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门轴生锈了,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不大,也就三四十个平方,地上长满了杂草,高的到膝盖,矮的也到脚踝。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掉在地上碎成了渣,露出里面的黄泥。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报纸也破了,风吹过来呼啦呼啦响。
正对面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格局倒是规整,就是破。
周晚晴捂着鼻子,灰太大了,她一进门就被呛得咳了两声:“姐,这也太破了罢。”
林雪站到院子中间,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朋友说这一片明年要拆迁,所以租金便宜。一个月八十,整排院子都租下来。我看了,水电都通,就是得自己收拾。”
姜晚宁没说话,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正房还算结实,梁柱没朽,地面虽然是水泥的,打扫一下能用。厢房有一间的窗户完全碎了,风直灌进来,但另外几间还好。厨房里有一个老式灶台,上面落满了灰,铁锅都锈穿了,不能用。厕所是旱厕,在外面。
她转完一圈回到院子里,站在那看了看杂草,又看了看屋顶上的灰瓦。瓦缝里长出了几棵草,绿油油的,倒是有点生气。
“签了。”姜晚宁说。
周晚晴瞪大了眼睛:“姐,这也太……”
“住的地方破没关系,能办公就行。”姜晚宁打断她,“省下的钱用在刀刃上。北京不比南江,花钱的地方多的是。”
林雪已经跟旁边的房东老太太约好了,老太太就住在隔壁的隔壁,听见这边有动静,推门就进来了。六十来岁的一个胖老太太,烫了一头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哎呦,你们就是租房的那几个小姑娘啊?我跟你们说,这院子可是好地方,交通方便,去哪儿都近,别看破,收拾收拾就不一样了。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要不是要拆迁了,我才舍不得租呢。”
周晚晴小声嘀咕了一句:“舍得才怪。”
老太太耳朵好使,听见了,扭头瞪了她一眼,但也没生气,继续大着嗓门说:“一个月八十,水电自理,押一付三,合同签一年。我跟你们说,这个价在附近你打听打听,找不出第二家来。”
林雪把合同递过来,老太太接过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点了头。签合同的时候她握笔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斜斜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姜晚宁把三个月的租金和押金数出来递给她,老太太接过钱,一张一张数了三遍,揣进兜里,拍了拍口袋,满意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事儿找大妈,大妈就住隔壁,喊一声就听见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杂草的沙沙声。
姜晚宁撸起袖子:“干活。”
三个女人接下来的两天就没闲着过。
第一天先除草。院子里那些草长得太疯了,有的根扎得深,拔都拔不动。周晚晴拔了半天,手上磨了两个水泡,疼得龇牙咧嘴的。林雪找了把铁锹来,一锹一个,效率高多了。姜晚宁负责把拔下来的草堆到墙角,堆了满满一大堆。
然后是打扫房间。每个房间的地上都有厚厚的灰尘,扫把一扫,灰尘扬起来能把人呛死。周晚晴用毛巾捂住口鼻,扫完一间已经变成了灰人,头发上全是灰,眉毛都是白的。
林雪从附近的旧货市场买回来几张桌子和椅子。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桌,漆面斑驳,桌腿都不一边高,垫了纸壳才稳当。椅子也是旧的,有的靠背松了,坐上去吱吱响。但胜在便宜,桌子十块钱一张,椅子三块钱一把,林雪一口气买了六张桌子和十把椅子,三轮车拉了两趟。
第二天擦玻璃。玻璃上的污渍厚得离谱,用湿抹布擦一遍根本没用,得上钢丝球。姜晚宁踩在凳子上擦外面的玻璃,周晚晴在里面擦,两个人配合着来。擦完的玻璃透亮,阳光照进来,屋里的灰都显得没那么厚了。
窗户破了的那个房间,姜晚宁找了几块木板钉上去,虽然丑了点,但至少不漏风了。厨房的灶台不能用,她们也不用,反正吃饭在外面解决,能烧水就行。
厕所没法弄,旱厕就是旱厕,再怎么收拾也那样。周晚晴看了一眼就出来了,脸都绿了:“姐,这厕所我实在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姜晚宁说,“等挣了钱换个好的。”
周晚晴不吭声了,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两天下来,院子总算有了点人样。杂草没了,地面打扫干净了,窗户亮了,桌椅摆好了,三间正房一间做办公室,一间做会议室,一间做姜晚宁的办公室兼宿舍。两边厢房,一间给周晚晴和林雪住,一间当仓库。
第三天早上,姜晚宁从行李里翻出一块木板,是她从南江县带过来的,上面用油漆写了八个字——“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办事处”。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不算好看,但端正,一笔一划的。
她拿着木板走到院门口,门框上头有两颗钉子,不知道之前是挂什么的,正好能用。她把木板举起来比了比位置,有点歪,又调整了一下。
周晚晴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一边喝一边看。
姜晚宁把木板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往左挪了半寸,又看了看,又往右挪了一点点,最后才把钉子敲实了。
木板上写着“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办事处”,下面一行小字——“驻京联络处”还没写,林雪说等买了油漆再补。
周晚晴看着那块木牌,端豆浆的手停住了。
豆浆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使劲眨了眨,热气散了,眼睛还是红的。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
“姐,当初在青山村,往厂子门口挂牌的时侯,也是你钉的钉子。”
姜晚宁没回头,伸手把木牌上歪了的那颗钉子又按了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