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的早晨,五点钟天还没亮透。
姜晚宁摸黑起来,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厨房那盏灯亮着,是林雪先起了,在烧水。水壶是老式的铝壶,坐在煤气灶上,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响。
周晚晴还在睡,昨晚上她咳了半宿,北京的秋天干得很,她嗓子受不了,半夜爬起来喝水,把水壶里的凉白开喝了大半壶。
姜晚宁没叫她,自己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从井里压上来的,凉到骨头缝里。她用毛巾擦干脸,走到厨房,林雪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捂了捂手,喝了两口。
“今天去哪?”林雪问。
“建国门,先跑建国门那一带。”姜晚宁把背包打开,里面是产品目录和样品辣酱,用小玻璃瓶装的,她自己在院子里灌的,一瓶一瓶用报纸包好,怕路上碰碎了。
林雪看了一眼地图,在她那个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建国门附近有七八家商场,加上超市,大概十五家左右,一天能跑完。”
“跑不完明天继续。”
姜晚宁背起包,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一个塞给林雪,一个自己啃着。馒头是昨晚上买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她就着热水往下咽,咽得有点费劲。
周晚晴这时候醒了,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姐,等等我。”
“你多睡会儿,今天我跟林雪去。”
“不行。”周晚晴已经去洗脸了,哗啦哗啦的水声,然后是一声尖叫,“哎呀妈呀这水也太凉了!”
从东三环外到建国门,公交车要坐将近两个小时。先坐358到东直门,再换44路到建国门。这个点儿车上全是人,挤得跟罐头似的,姜晚宁背着包,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脚都不怎么沾地。
周晚晴挤在她旁边,一只手死死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那包辣酱样品,生怕被人挤碎了。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吃包子,韭菜味的,整个车厢弥漫着那股冲鼻子的味道。
车上有个老头看了她们一眼,用北京话问了一句:“姑娘,你们这是去卖啥?”
“辣酱。”周晚晴回答。
“辣酱?”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南边来的吧?”
“嗯,湖南的。”
“湖南辣酱有名啊,老干妈不就是你们那儿的吗?”
周晚晴想说什么,姜晚宁拉了她一下,没让她说下去。老头到站下了车,车厢里稍微松快了点,但很快又挤上来一波人,比下去的还多。
到建国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三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建国门这一带跟东三环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走的都是穿西装的、拎公文包的、踩着高跟鞋的,步履匆匆,谁也不看谁一眼。
周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面上还沾着院子里的泥,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走了。”姜晚宁已经往前走了。
第一家去的是建国门商场,老牌子的国营商场,门口挂着大红横幅——“金秋购物节,好礼送不停”。姜晚宁推门进去,一层是食品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擦柜台,头都没抬。
“您好,我是青山食品集团的,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您看能不能……”
“不要。”女人头都没抬。
“您先看一下样品,我们的辣酱……”
“说了不要。”女人抬起头,看了姜晚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柜台,“我们有固定的供货商,不要外面的。”
姜晚宁站了两秒钟,把那瓶辣酱放在柜台上:“样品留这儿,您有空尝一下。”
女人没理她,端着盆子去换水了。
周晚晴伸手想把辣酱拿回来,被姜晚宁拉走了。
出来之后周晚晴气呼呼的:“姐,她连看都没看,凭啥就不要啊?”
“人家有不看的权利。”姜晚宁翻了一下笔记本,在上面打了个叉,头都没抬,继续往下一家走。
第二家是个超市,在建国门北边,走路十分钟。超市的采购在二楼办公室,姜晚宁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姜晚宁在门口等了几分钟,等他挂了电话才敲门。
“你好,我是……”
“推销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卖什么的?”
“辣酱,湖南青山食品集团的。”
“湖南的?”男人皱了皱眉,“你们在北京市有经销商吗?”
“目前还没有,我们正在开拓北京市场。”
“那你先找经销商,我们不跟厂家直接对接。”男人已经低头看手机了,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姜晚宁还想说什么,男人摆了摆手,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喂,王总,哎呦您好您好……”
姜晚宁退出来,把门带上。
周晚晴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那包辣酱,袋子被她的手指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走吧。”姜晚宁说。
一上午跑了六家,没有一家要的。有的客气点,说“暂时不需要”,有的连客气都懒得客气,直接一句“不要”就把人打发了。最过分的一家,前台的人正在嗑瓜子,姜晚宁刚开口说“你好”,那人就指了指门口,说“推销的出去”,然后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中午三个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米饭是凉的,菜是白菜炒肉片,肉片薄得能透光,白菜梆子切得大块大块的,嚼起来咔嚓咔嚓响。
周晚晴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了,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林雪也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周晚晴没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饭盒里,把米饭洇湿了一块。她哭得很克制,没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我不想跑了。”周晚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咱们来了快半个月了,跑了六十多家了,一家都没成。我腿都跑细了,脚上全是泡,每天晚上回去用热水烫脚,烫完第二天又接着跑,跑完又有新泡。我实在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姜晚宁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把饭盒盖上,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面。
“哭完了继续走。”
周晚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姐,你不难受吗?”
“难受有用吗?”姜晚宁站起来,把背包背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午还有七家。”
周晚晴咬了咬牙,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拎起那包辣酱,跟上了。
林雪走在最后面,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上午六家,全部拒绝。她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态度最差的在建国门商场,连样品都不看。
下午七家,依然全部拒绝。有一家倒是看了样品,但看完之后说“口感不适合北京市场”,把瓶子推回来了。姜晚宁把瓶子装回包里,说了声谢谢,走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一个月,一个半月。
姜晚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坐两个小时公交,跑到北京市的各个商场、超市、批发市场。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址和联系方式,但大部分后面都打了个叉。
有的直接拒绝,有的让她等通知,有的说“先把资料留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最好的结果是有一家小超市的老板尝了一勺辣酱,说“还行”,然后说“等我把货架上的卖完了再考虑你的”,也没说到底什么时候能卖完。
周晚晴从一开始的崩溃,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倔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的。脚上的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茧,走路不疼了,但脚底板硬邦邦的,像踩了块木板。
林雪倒是始终冷静,每跑完一家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拒绝的原因、采购的态度、商场的人流量,事无巨细,全记下来了。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翻到后面全是“拒绝”两个字,有的后面加了备注,有的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这一天,姜晚宁站在王府井大街上。
王府井百货大楼在街口,六层楼,气派得很,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看着都像有钱人。姜晚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背包带子收紧,走了进去。
食品区在负一层,她找到采购部办公室,门关着,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说“进”。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都没看姜晚宁一眼。
“您好,我是青山食品集团的,这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您看能不能……”
“什么牌子?”男人没抬头,报纸翻了一页。
“青山辣酱,湖南的,传统工艺……”
“没听说过。”男人把报纸放下,看了姜晚宁一眼,那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她的布鞋扫到她的帆布包,又从帆布包扫回她的脸,“我们王府井只跟大品牌合作,像老干妈、李锦记这种,你这个牌子我听都没听过,怎么卖?”
姜晚宁把样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上:“您先尝一下,我们的品质不比老干妈差。”
男人看了那瓶辣酱一眼,没碰,像那瓶子上有病毒似的。
“拿走拿走,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跟大品牌合作。你这个小牌子,连进场的门槛都够不着。”
姜晚宁没动,看着他。
男人不耐烦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呢?说了不要就不要,你放这儿也没用,最后还是扔垃圾桶。”
姜晚宁把辣酱装回包里,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样品我放前台了,您什么时候想尝了,随时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两个月。
六十一天,三百一十二家商场、超市、批发市场,三百一十二次拒绝。
林雪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从头翻了一遍。前面密密麻麻的地址、电话、采购姓名,后面全是叉,偶尔有几个画圈的,那是“等通知”的,但等了两个月,没有一个通知打来过。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林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截至目前,北京市场开拓进度——零。”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旁边的地上。风吹过来,把笔记本吹开了几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拒绝,全是叉。周晚晴端着盆子从厨房出来准备洗菜,路过台阶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页角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