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次站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口的时候,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姜晚宁没带伞,帆布包顶在头上,小跑着进了大门。门卫看了她一眼,已经认得她了,没拦,甚至点了个头。这两个月她来太多次了,门卫都混了个脸熟。
周晚晴跟在后面,淋得比她还湿,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把那包辣酱样品紧紧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生怕淋了雨。
两个人直接下了负一层,走到采购部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姜晚宁站在门口,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老经理一般六点下班,这个点儿应该还在。
她没敲门,就站在门口等。
周晚晴站在她旁边,打了个喷嚏,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赶紧捂住鼻子,用气声说:“姐,咱们这是第几次了?”
“二十七。”
“你记得这么清楚?”
“笔记本上记着呢。”姜晚宁把帆布包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包太重了,装了二十多瓶辣酱,压得肩膀上一道红印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那根灯管嗡嗡响。周晚晴把辣酱从外套里拿出来看了看,瓶子上没沾水,松了口气,又重新裹好。
五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经理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要锁门。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认出来了。
“又是你?”
姜晚宁站直了身子:“您好,又来打扰您了。”
老经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晚晴怀里抱着的那包东西,叹了口气。他今年六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凶,甚至有点温和。在王府井干了三十年采购,什么人都见过,像眼前这个姑娘这么能跑的,确实不多见。
“来了多少次了?”他问。
“第二十七次。”姜晚宁说。
老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靠着门框,上上下下打量了姜晚宁一番。她的布鞋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帆布包的一个角磨破了,用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第二十七次,”老经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你把前面二十六次的时间加起来,能干多少别的事,非得耗在我这儿?”
“因为王府井是北京商业的风向标。”姜晚宁说,“进了王府井,别的地方就好谈了。”
老经理看了她一眼,眼神变了变,说不上是意外还是欣赏。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你在北京跑了多久了?”
“两个月零三天。”
“跑了多少家?”
“三百一十二家。”
老经理沉默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夹克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嗡嗡声更大了。
“我干了三十年采购,”老经理慢慢地说,“见过推销的,见过跑市场的,但像你这么倔的,真不多见。”
姜晚宁没说话,看着他。
老经理低下头,用脚踢了踢走廊地砖上的一块口香糖残渣,踢了两下没踢掉,不踢了。他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又看了看周晚晴怀里那包东西,沉默了几秒。
“把产品放下吧。”他说。
周晚晴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姜晚宁反应快,从周晚晴怀里把那包辣酱拿过来,递到老经理面前。老经理没接,摆了摆手:“放我办公桌上就行。”
姜晚宁推开门,把辣酱样品放在办公桌上,一瓶一瓶摆好,摆了六瓶,三个口味各两瓶。老经理站在门口看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摆完之后姜晚宁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定。
“谢谢您。”
“先别谢。”老经理从兜里掏出钥匙,又把门锁上了,“我说的是试售,不是进货。三天,就三天。卖得动就接着谈,卖不动你就别来了。”
“行。”
老经理把钥匙揣回兜里,拎着公文包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第二十七次,记住了。下次别让我数到二十八。”
姜晚宁站在走廊里,看着老经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周晚晴站在她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姐……他答应了?”
“试售三天。”
“那不就是答应了吗?”
“试售和进货是两码事。”姜晚宁把帆布包背好,往外走,“卖不动一样没戏。”
周晚晴跟在她后面,小碎步跑着,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变了:“姐,咱们总算……总算有个机会了。”
姜晚宁没接话,出了百货大楼的门,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点儿,但还在下。她站在门口,看着王府井大街上的人来人往,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了院子,姜晚宁一晚上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三天试售的事。货架位置、陈列方式、价格标签、促销的话术——这些她都没法控制,全得靠王府井那边的人摆布。她能做的就是把辣酱留下,然后等。
第二天一早,她坐公交去了王府井。
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负一层食品区的货架。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货架的上半截,看不清楚细节,但她看见青山辣酱被摆在货架的最边上,那个位置不显眼,走过去容易忽略。
她在对面站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在那排货架前停下来。
第三天她又去了,还是站在马路对面。这次她看见有个中年女人在那排货架前走过去了,走得很慢,眼睛扫了一眼货架,但没停。姜晚宁的心提起来又落下去,像坐过山车。
第四天,试售的最后一天,她又去了。
这一次她站得近了一点,进了百货大楼,在负一层的电梯口站着,装作在看别的商品,余光一直盯着那排货架。
一上午,有三个人在那排货架前停下来,其中两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三个人拿起一瓶辣酱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了。
一整天,一瓶都没卖出去。
姜晚宁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光带,红的白的,一串一串的,从这个路口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看不见尽头。
回到院子,周晚晴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看见姜晚宁进来,手停了一下,张嘴想问又没敢问。
姜晚宁从她身边走过去,没说话,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了门。
周晚晴蹲在原地,手里拿着蒜,剥也不是不剥也不是。林雪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杯,看了一眼姜晚宁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周晚晴,没问,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姜晚宁起来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老经理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三天试售结束,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周晚晴端着洗脸水从院子里经过,看见姜晚宁在穿鞋,问了一句:“姐,去哪儿?”
姜晚宁系好鞋带,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王府井。”
周晚晴手里的脸盆差点掉了:“老经理叫你了?”
“嗯。”
“说了啥?”
“去了才知道。”
姜晚宁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块木牌,手指在“北京办事处”那几个字上划了一下,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周晚晴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洗脸盆,水晃出来溅了一脚。她看着姜晚宁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林雪!林雪你快出来!”
林雪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
“姐去王府井了!老经理叫她的!”
林雪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转得很快。
“等消息吧。”她说。
周晚晴把洗脸盆放在台阶上,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了,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画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转了两圈,又蹲下了。
院子里的水管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