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到王府井的时候，老经理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她没有敲门，门开着，老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六瓶辣酱，三瓶打开了，瓶盖拧在一旁。桌上还有半个馒头，掰开了，沾着辣酱。
“坐。”老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晚宁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老经理拿起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又拿起另一瓶，用筷子挑了一点辣酱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慢慢嚼。整个过程他都没说话，就一口一口地尝，一瓶一瓶地试，每瓶尝完之后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姜晚宁坐在对面，没催他。
老经理尝完最后一瓶，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姜晚宁一眼。
“味道不差。”他说，“跟老干妈比，各有千秋。”
姜晚宁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但味道好不代表卖得好。”老经理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这三天的销售数据，“三天试售，第一天卖了七瓶，第二天十一瓶，第三天九瓶。平均一天不到十瓶，这种销量，我没办法给你上正式货架。”
姜晚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快又停住了。
“不过，”老经理话锋一转，“我看了一下退货记录，你这辣酱三天试售没有一瓶被退回来过。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什么？”
“意味买走的人没有不满意。”老经理把文件夹合上，“你知道我们商场卖的那些新品牌，退货率有多高？有的牌子卖出去一百瓶，退回来二十瓶。你这个卖了二十七瓶，没有一个退的。”
姜晚宁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经理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车喇叭声一下子涌进来了。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没回头，“不是正式货架，是临时促销位。在电梯口旁边给你一张桌子，你自己搞促销，自己卖。卖得好，我给你转正。卖不动，你也别怪我。”
姜晚宁站起来：“谢谢您。”
“别谢我。”老经理转过身，烟夹在手指间，“我是看你跑了二十七趟的份上。你要是跑了两趟就放弃，我不会多看你一眼。”
从办公室出来，姜晚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周晚晴在楼梯口等着，看见她出来，小跑着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姐，咋样？”
“给了个促销位，电梯口旁边，自己卖。”
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哭了。这次她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楼道的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不是挺好的吗？”姜晚宁看着她，“哭什么？”
“我就是……我也不知道为啥想哭。”周晚晴用袖子擦眼泪，擦完又流出来，越擦越多，“姐，咱们总算……总算能站到柜台前面了。”
姜晚宁没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
促销位在电梯口旁边，位置不差，人来人往的，每个人从电梯上下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但位置好不代表卖得好，这一点姜晚宁很清楚。
试售第一天，她凌晨四点就醒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她能听见隔壁厢房里周晚晴的翻身声，还有林雪那边台灯开着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林雪睡得晚，起得早，她那盏台灯每天要亮到凌晨一两点。
姜晚宁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准备好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两箱辣酱，每种口味二十瓶，一共六十瓶；折叠桌在旧货市场买的，十五块钱；桌布是林雪用一块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一次性塑料勺，买了五百个，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
她把东西搬到院子里的三轮车上——这辆三轮车也是旧货市场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车轱辘有点歪，骑起来咯噔咯噔响，但能骑。
周晚晴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了：“姐，我跟你去。”
“你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睡不着了。”周晚晴已经跳上了三轮车，坐在货堆旁边，把辣酱箱子往怀里拢了拢，“走吧。”
北京的清晨，天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油光。三轮车在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骑到王府井的时候天刚亮，百货大楼还没开门，她们从员工通道进去，把东西搬到负一层电梯口旁边。姜晚宁把折叠桌支起来，铺上桌布，一瓶一瓶地把辣酱摆好，瓶盖朝外，标签朝前，摆得整整齐齐。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了一句：“姐，这像不像当年在青山村摆摊？”
姜晚宁的手顿了一下，没说像，也没说不像，继续摆。
九点，商场开门了。
第一个人从电梯上下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职业装，手里拎着包，走得很快，眼睛都没往这边瞟一眼。
第二个人是个老头，慢悠悠地下来，看了一眼姜晚宁的桌子，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没有一个停下来。
姜晚宁站在桌子后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笑，有人经过她就说一声“您好，免费品尝”。但大多数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有的稍微瞟一眼就扭过去了，有的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一瓶都没卖出去。
周晚晴站在旁边，手搓着衣角，搓得衣角都起了毛边。
十点半的时候，终于有一个人停下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着棉袄，手里提着菜篮子，在桌子前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些辣酱。
“能尝尝吗？”大姐问。
“能。”姜晚宁赶紧拧开一瓶，拿了个一次性塑料勺，舀了一勺递过去。
大姐接过去，嗦了一口，抿了抿嘴：“有点辣。”
“这是中辣的，还有微辣的，您试试这个。”姜晚宁又拧开另一瓶，重新舀了一勺。
大姐尝了，点了点头：“这个好，不太辣，味道香。”她拿起瓶子看了看价格，“五块八？有点贵啊，超市里老干妈才六块五，你这个比老干妈便宜不了多少。”
“我们的辣酱用的是传统工艺，没有添加剂，您回去尝尝就知道了。”
大姐犹豫了一下，把瓶子放下了：“我下次再买吧。”说完推着菜篮子走了。
周晚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姜晚宁把拧开的瓶盖拧上，把塑料勺扔进垃圾袋，继续站在桌子后面，脸上还是挂着笑。
一上午，只卖出去两瓶。
中午的时候，商场里的人多了起来，电梯上上下下的人流没断过。但大多数人手里端着饭盒或者拎着刚买的衣服，两只手都占着，根本没空停下来尝辣酱。
周晚晴蹲在桌子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姜晚宁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晚晴的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但她没出声。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落在她头顶上。姜晚宁的手掌不大，但很暖。
“起来。”姜晚宁说，“有人过来了。”
周晚晴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重新站到桌子旁边。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把下巴抬起来了。
下午的情况比上午好了一点。三点到五点之间，陆续有人停下来尝，尝完买了四瓶。加上上午的两瓶，到下午五点半，一共卖了六瓶。
六点的时候，一个穿着商场工作服的大姐从电梯上下来，手里拿着饭盒，应该是要去吃饭。她经过姜晚宁的桌子时停了一下，看了看辣酱，又看了看姜晚宁。
“姑娘，你是那个湖南来的吧？”
姜晚宁点了下头。
大姐放下饭盒，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啊，你这个辣酱味道其实不错，就是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干站着，光喊‘免费品尝’，谁搭理你啊？你看对面那个卖牛肉干的，人家拿牙签扎着牛肉干，见人就递，你看看人家那生意。”
姜晚宁看了一眼对面，确实有个卖牛肉干的摊位，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牙签，笑眯眯地递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嘴里跟念经似的说个没完。
“你得让人尝到嘴里，光喊不行。”大姐说完，拿起饭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啊，你光拿个小塑料勺舀一丁点，那能尝出啥味？你得配点馒头、面包啥的，蘸着吃，才尝得出来。”
姜晚宁愣了一秒，然后脑子里“叮”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接通了。
“晚晴！”
“啊？”
“你守在这儿，我出去一趟。”
姜晚宁说完就跑出去了，跑得飞快，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周晚晴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半个小时后，姜晚宁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六个馒头，从商场对面的包子铺买的，还热乎着，塑料袋上全是水汽。
她又从员工通道跑到外面，在路边捡了几块砖头，抱回来，在桌子旁边搭了个简易的灶台。馒头切成片，用筷子夹着，放在砖头上——没有火，当然不能烤，她就是摆个样子。
然后她站在桌子前面，拧开一瓶辣酱，拿出一片馒头，把辣酱抹上去，然后冲着每一个从电梯上下来的人喊——
“您好，尝尝我们湖南的辣酱，蘸馒头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