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北京下了一场薄雨,天气凉快了些。
姜晚宁在办公室里整理订单,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试吃活动搞了不到一周,销量从一天七瓶涨到了四十多瓶,老经理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满意还是意外。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那边传来陆长安的声音,兴奋得有点破音:“姐,我考上了!”
姜晚宁手里的笔停了。
“全省第三,人大录取了!”陆长安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喊出来了,“姐你听到了吗?全省第三!”
姜晚宁握着听筒,嘴角翘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听到了。什么时候来北京?”
“明天!我明天坐火车,后天到!”
“火车票买了吗?”
“买了,硬座,学生票半价。”
姜晚宁皱着眉停顿了一下,想说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太累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自己来北京的时候也是硬座,也是二十多个小时,硌得屁股疼,但那时候不觉得累,满脑子都是到了北京怎么跑市场。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陆长安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大概是什么谢谢姐之类的话。姜晚宁没追问,说了声路上小心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姜晚宁正在院子里看林雪写的一份出口方案,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姐!”
她抬起头,陆长安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门槛上,背上背着一个军绿色书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白色底子,红字,从老远就能看见。他穿着一件新衬衫,蓝色的,领口还折着印子,一看就是刚买的,鞋也是新的,白球鞋,鞋底还带着橡胶味。
但他整个人晒得黑黑的,站在那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跟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衬衫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洗了洗就扔进商场橱窗里了。
周晚晴第一个看见他,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惊喜地叫了一声:“长安!”
“晚晴姐。”陆长安笑着喊了一声,然后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看见这个院子了——墙皮脱落,窗户漏风,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草,墙角堆着一堆杂物,有旧脸盆、破椅子、几根铁管子,乱七八糟的。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歪了腿的桌子和那把吱吱响的椅子。
陆长安的笑容彻底没了。
“姐,你就住这种地方?”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声欢快的“姐”了,是那种嗓子眼发紧的声音,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能住就行。你好好读书,别操心我。”
陆长安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眼眶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尿素袋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上面的绳子。
“我带了些东西,我妈腌的咸菜,还有我爸让我带给你的茶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自己山上采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周晚晴转身回了厨房,锅铲还攥在手里,用胳膊肘蹭了一下眼睛。
林雪从晾衣绳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刚晾好的衬衫,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陆长安,又看了一眼姜晚宁,没说话,把衬衫挂好,转身进屋去了。
晚饭的时候,姜晚宁说:“走,出去吃。”
周晚晴愣了一下:“姐,我还做饭呢,米都下锅了。”
“米留着明天吃。”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段时间跑市场剩下来的一点钱,她没数,全部揣进了兜里。
陆长安站起来,搓了搓手:“姐,别出去吃了,太贵了,晚晴姐不是做了吗?”
“你考上大学不庆祝一下?”姜晚宁看了看他,“你可是全省第三,全青山村第一个考上北京的。”
陆长安张了张嘴,没再推辞。
四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打了一辆车。周晚晴坐在副驾驶,姜晚宁和陆长安坐后面,林雪坐在中间。车里有点挤,陆长安的腿太长,膝盖顶在前排座椅上,他缩了缩,没地方缩,就那么顶着。
“去哪儿?”司机问。
“王府井,全聚德。”姜晚宁说。
周晚晴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全聚德,那可是北京烤鸭最贵的地方之一,她和姜晚宁来北京这么久,每次路过王府井都看见那个招牌,从来没进去过,连想都没想过。
陆长安在后面也愣了一下,小声说:“姐,那地方听说挺贵的。”
“吃顿烤鸭能把人吃穷了?”姜晚宁看着窗外,声音不大,“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车开到了王府井,全聚德在街口,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楼上楼下两层,红木桌椅,墙上挂着老照片,空气里弥漫着烤鸭的香味,油滋滋的,混着甜面酱的味道。
四个人被领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外头就是王府井大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陆长安坐下之后一直往外看,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个城市的每一盏灯都记住。
服务员递上菜单,姜晚宁接过去,翻都没翻,直接说:“一只烤鸭,再来个芥末鸭掌、盐水鸭肝、干烧四鲜、鸭架汤。”
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周晚晴在旁边小声嘀咕:“姐,点太多了吧,四个人吃不了。”
“吃不了打包。”姜晚宁给陆长安倒了杯茶,茶水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飘得满桌子都是。
陆长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了。
“长安,大学里住宿舍还是自己租房子?”林雪突然问了一句。
“住宿舍,学校分的,六人间,我看了,条件还可以。”
姜晚宁点了下头:“生活费我按月给你打,缺钱了跟我说。”
陆长安握着杯子,指节捏得发白,没接话。
烤鸭上来了,师傅推着小车到桌前,当着面片。刀法很利落,一片一片的,皮是皮,肉是肉,码在盘子里,油亮油亮的。姜晚宁夹了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在荷叶饼上,又夹了几根葱丝和黄瓜条,卷好了,递到陆长安面前。
“尝尝。”
陆长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荷叶饼上,把饼皮洇湿了一小块。
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周晚晴假装没看见,夹了一块鸭皮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林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姜晚宁又卷了一个,递过去。陆长安接过去,这次没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说了一句:“姐,好吃。”
姜晚宁又夹了一只鸭腿,放进他碗里。鸭腿很大,占了大半个碗,金黄色的皮上还冒着油光。
“你只管读书,学费生活费我出。”姜晚宁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正在给周晚晴卷饼,“毕业后你要是愿意,回青山帮我。”
陆长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下头。
周晚晴接了一句:“长安,你姐可等着你呢,别在外面找了工作就不回来了。”
“不会。”陆长安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有东西,“姐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桌上的菜陆陆续续上齐了,满满一桌子,盘子挨着盘子,筷子都伸不开。周晚晴一边吃一边嘟囔“点太多了吃不完”,但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停过。林雪吃得不多,每样都尝了一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听着三个人说话。
鸭架汤最后上来的,白白的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闻着就鲜。姜晚宁给每人盛了一碗,陆长安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牙,但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咕咚咽下去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周晚晴笑着说。
陆长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
吃完的时候桌上还剩了半只烤鸭,姜晚宁让服务员打包,四个饭盒,整整齐齐地摞起来。周晚晴拎着,说回去热热明天还能吃一顿。
从全聚德出来,王府井大街上的灯更亮了,霓虹灯闪着红光绿光,把人的脸都映成了彩色。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摩肩接踵的,走都走不快。
陆长安走在姜晚宁旁边,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走了一阵发觉不对,放慢了,配合姜晚宁的节奏。
“姐。”
“嗯。”
“我会好好读书的。”
“我知道。”
“毕业了我就回来帮你,一天都不耽误。”
姜晚宁没接话,走在王府井大街上,被周围的人流推着往前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串,在灯下亮闪闪的,她看了一眼,没停。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卖糖葫芦那人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嘞——山楂的、山药的、草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