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跑手续跑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早上骑着那辆轱辘歪了的三轮车,从东三环外骑到朝阳区工商局,单程一个半小时。去的时候车斗里空着,回来的时候车斗里还是空着,但手里多了一沓文件。
头两次去,窗口的人说“材料不全”。第三次去,说“这个表填得不对”。第四次去,说“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复印件不清楚”。第五次去,说“还得补一份经营场所证明”。
林雪每次回来都不说话,把新要求的材料列个单子放在姜晚宁桌上,然后回屋继续整理。姜晚宁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林雪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台灯下她低着头写字,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第二十三天,林雪骑着三轮车出去,下午回来的时候把车停在院门口,从车斗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姜晚宁办公室门口,把信封递过去。
“办下来了。”
姜晚宁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一张营业执照,上面写着“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法定代表人写的是她的名字,注册地址写的是东三环外这个院子的门牌号。
她把执照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林雪。林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眼圈发青,嘴唇干裂起皮。
“辛苦了。”姜晚宁说。
林雪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我去把三轮车还了,明天开始不用骑了。”
姜晚宁没问她要把三轮车还谁。那辆三轮车是林雪自个儿掏钱买的,一百二十块,骑了一个月,车轱辘更歪了,骑起来咯噔咯噔响得跟打雷似的。还谁?还不了。她就是不想再骑了。
挂牌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号。
姜晚宁翻黄历看的,宜祭祀、宜开市、宜动土。周晚晴说姐你还信这个,姜晚宁说信不信的不重要,图个好兆头。
铜牌是提前一周定做的,花了四百八十块钱,黄铜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一行字,下面是英文翻译,字迹凹进去,摸着有棱有角。
姜晚宁把铜牌从店里取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抱了一路,没敢放行李架上,怕被人碰坏了。车上人多,她站在过道里,铜牌贴在胸口,旁边有人挤过来她就侧身挡着,像护着个孩子。
周晚晴前一天晚上就没睡好,凌晨三点爬起来开始收拾院子。扫地、擦桌子、把堆在墙角的杂物归置整齐,连厕所都刷了一遍——虽然刷完还是那个味儿,但至少看着干净了点。
林雪从旧货市场又淘回来一挂鞭炮,一万响的,沉甸甸的一大盘,拿红纸包着,看着就喜气。
陆长安一大早就从学校赶过来了,坐了三十分钟公交,下车的时候跑着来的,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手里还拎着两袋子水果,苹果和橘子,红红黄黄的,搁在桌上。
“姐,我来了。”他喘着气说。
姜晚宁正在院门口挂铜牌,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电钻。周晚晴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嘴里念叨着“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往右,再往右,好,就这个位置”。
陆长安跑过去接替周晚晴扶着梯子,周晚晴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了,打眼吧。”
电钻响起来,嗡嗡的,钻头在砖墙上打孔,灰白色的粉末飘下来,落了姜晚宁一头一脸。她眯着眼,手上没停,打了两个孔,塞进去膨胀螺丝,然后把铜牌挂上去,拧紧螺丝。
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三步,看了看。
铜牌挂在院门右侧的灰砖墙上,黄铜色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像一颗金牙镶在了一排豁口里。上面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远远的就能看见。
周晚晴把那挂鞭炮拆开,铺在地上,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巷子口,红彤彤的一长条,像一条红蛇趴在灰水泥地上。她掏出打火机,蹲下去点,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没打着。
“我来。”陆长安接过去,啪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凑近引信。
引信嗤嗤地烧起来,火花四溅,然后是一声炸响。
鞭炮声在窄巷子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回声从这头弹到那头,又从那头弹回来,叠在一起,像放炮仗的山谷。烟雾弥漫开来,硫磺味呛鼻子,红色的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姜晚宁的头发上、肩膀上、帆布包上。
隔壁房东大妈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说:“哎呦,放炮仗呢,这是办喜事啊?”
姜晚宁冲她点了个头,没说话。
鞭炮放完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耳朵里还有嗡嗡的回响,像有只蜜蜂在脑子里飞。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有的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姜晚宁走进院子,从办公室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泥土,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外面还套了一个蛇皮袋,扎得严严实实的。
她蹲在院门口,在铜牌下方的墙根处,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一个坑。土很硬,下面是建筑垃圾,砖头瓦块混着水泥渣,铲子挖下去叮叮当当响。
陆长安蹲下来帮忙,用手把碎砖头拣出来,扔到一边。两个人挖了十几分钟,挖出一个篮球大的坑,坑底是松软的黄土,总算能种东西了。
姜晚宁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湿的,带着青山村的味儿——稻田、青草、露水混在一起的那种味儿,跟北京这灰扑扑的土完全不一样。
她把黑土倒进坑里,黑色的土和黄色的土混在一起,界限分明,像两条河交汇的地方。
然后她从塑料袋底部拿出一样东西——一棵青苗,巴掌高,两片叶子,根部用湿布裹着,布上还滴着水。青苗的叶子绿得发亮,跟这个灰蒙蒙的北京的秋天格格不入。
“这是啥?”陆长安凑过来看。
“青山村的青苗。”姜晚宁把青苗的根部放进坑里,用手把土培上去,一捧一捧地填,填得很仔细,“走之前从大棚里挖的,一直带着。”
周晚晴站在旁边,看着那棵青苗,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别处。
姜晚宁把土填好了,压实了,站起来。她四下看了一眼,周晚晴在逗隔壁的一条黄狗,陆长安蹲在地上看那棵青苗,林雪在院子里收拾放完鞭炮的纸屑,没人注意她。
她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手指触到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玻璃瓶,拇指大小,里面装着她从空间里引出来的灵泉水。这东西她重生之后就发现了,一直没怎么用过,只在青山村大棚里偷偷浇过几次,每次浇完蔬菜的长势都好得不正常,她怕被人看出来,后来就不敢用了。
今天她用一次。
她蹲下去,装作整理青苗根部培的土,右手食指按在瓶口,倒了一点点灵泉水在根部。
泉水渗进土里,速度很快,几乎是倒下去的瞬间就没了。
然后那棵青苗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整株苗从根部往上挺了一下,像一个人打了个激灵,两片叶子刷刷地舒展开来,颜色从绿变成了深绿,绿得发黑发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苗茎也粗了一圈,原本弯着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直愣愣地戳在那儿,像根钉子。
陆长安揉了一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姐,这苗刚才是不是长了一下?”
“哪有。”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花眼了。”
陆长安又看了一眼那棵青苗,确实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挠了挠头,没再问了。
周晚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青苗的叶子,叶子厚实,手感好,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舍不得放手。
“姐,这苗以后会长成树不?”
“这是辣椒苗,长不成树。”
“那你还种在这儿?”
“种在这儿,提醒自己根在哪儿。”姜晚宁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周晚晴蹲在原地,看着那棵青苗,愣了好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那棵苗的叶子轻轻晃动,绿得扎眼,跟周围这堵灰墙、这扇破木门、这块黄铜牌子放在一起,说不出来是搭还是不搭。
林雪把院子里的鞭炮纸屑扫成了一堆,用簸箕撮了倒进垃圾桶,然后走到院门口,也看了一眼那棵青苗,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忙了。
中午在院子里吃的饭,周晚晴炒了四个菜——辣椒炒肉、西红柿炒蛋、炒土豆丝、一个白菜豆腐汤。菜是她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的,肉切得薄,蛋炒得嫩,土豆丝切得细,看得出来花了心思。
陆长安吃得很撑,吃了三碗米饭,最后把菜汤都倒进碗里拌着吃完了。吃完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笑了。
“长安,在学校还习惯吗?”姜晚宁问。
“习惯,就是食堂的菜太淡了,北京人做菜不放辣椒的。”陆长安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学生证放在桌上,“姐你看,人大的,我前天刚拿到。”
姜晚宁拿起学生证看了一眼,上面贴着陆长安的照片,黑白的,他穿着那件新衬衫,表情严肃,嘴唇抿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她把学生证还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钱,推到他面前。
“这个月的生活费。”
陆长安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皱了皱眉:“姐,太多了,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
“没花完就存着。”
“我真够了,学校吃饭便宜,一顿饭两三块钱就够了。”
姜晚宁把信封塞进他书包里,没再说话。陆长安张了张嘴,没再推。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院门口,面前那块铜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上面的字清晰可见。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的黄狗趴在地上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远处有人在唱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腔调悠长,拖得很远。
陆长安看着那块铜牌,又看看那棵青苗,突然说了一句:“姐,总有一天青山食品会把分店开到全中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语气很笃定。
姜晚宁正在院门口的台阶上蹲着,手指拨弄着那棵青苗根部培的土,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陆长安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周晚晴和林雪。
“不。”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全世界。”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铜牌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