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食品工业协会的季度会议通知,是姜晚宁在挂牌仪式后第三天收到的。
信封是那种白色牛皮纸的,左上角印着红字,写着“北京食品工业协会”几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西城区月坛南街×号。林雪把信拆开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商场的退货单,打开一看,是一份会议邀请函,上面写着“兹邀请贵企业参加本年度第四季度行业交流会”,时间是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在协会会议室。
“行业协会的会议。”林雪把邀请函放在姜晚宁桌上,“看来咱们在北京算是被看见了。”
姜晚宁拿起邀请函看了看,上面列出了参会企业名单,一共十五家,全是北京本地的调味品和食品加工企业,大部分是老字号。名单最后一行写着“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是新加上去的,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像手写的。
周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名单第三个名字说:“京华酱园,这个我听说过,北京的老牌子,做酱豆腐和甜面酱的,好几十年了。”
“五十六年。”林雪说,“我查过,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的时候成立的,前身是清朝的御酱坊。在北京调味品行业里算得上号。”
姜晚宁把邀请函折好,塞进帆布包里。
周三早上,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扎起来,看上去利落了不少。周晚晴也换了身像样的衣服,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跟在姜晚宁后面,像个小秘书。
协会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斑驳。走廊里挂着各个企业的锦旗和奖状,京华酱园的占了将近一半,什么“中华老字号”、“北京市著名商标”、“消费者信得过产品”,挂了一排。
会议室不大,摆了三四张长条桌,围成一个框,上面铺着白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了一个茶杯,茶叶已经泡好了,茶水颜色很深,飘着一股茉莉花的味道。
姜晚宁和周晚晴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坐在桌子两边,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说的都是行业里的事,谁家今年销售额涨了多少,谁家新上了生产线,谁家跟哪个大商场签了独家供货。姜晚宁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翻开笔记本,等着会议开始。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或者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姜晚宁是唯一的女性,也是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像是谁家带来的实习生。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魏国良。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梳了个大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年轻人,大概是他的助理。
魏国良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说话声明显小了几分。有几个企业代表主动站起来打招呼,他点了个头,连声都没出,径直走到主席台旁边的贵宾席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的座位在正中间,前面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京华酱园 魏国良”,名牌是亚克力材质的,厚厚的一块,比旁边那些纸折的名牌排场多了。
协会的主持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秘书长,圆脸,说话很和善,先念了一段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各位企业代表参加本季度的交流会,总结一下行业情况什么的。她念稿子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念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话题转到了新企业上。
“今天会议室里多了一位新朋友,”孙秘书长转头看向姜晚宁,笑了一下,“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的姜总,他们的辣酱最近在王府井卖得不错,大家认识一下。”
姜晚宁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大家好,青山食品,请多关照。”
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的人鼓了两下就停了,有的人压根没抬手。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朝姜晚宁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旁边的人低头看手机,根本没往这边看。
掌声还没落,魏国良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还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青山食品?湖南的吧?”
姜晚宁看着他:“是的,湖南南江县。”
“县办企业?”魏国良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耷拉的弧度更大了,“县办企业的生产条件,能达标吗?别坏了北京市场的规矩。”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非常彻底,连茶杯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周晚晴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她抬头看了魏国良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太重,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姜晚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能听见:“魏老板说得对,产品质量是企业的生命。青山辣酱用的是青山村传统配方,不含任何添加剂,所有生产环节都符合国家标准。”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继续说:“我欢迎各位随时到我的工厂参观指导,包括魏老板。”
魏国良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参观就不必了。”他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你那个县办工厂,在南江县吧?离北京一千多公里,我们去看什么?看你们怎么洗辣椒?”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回去了。
孙秘书长赶紧打圆场:“魏总,青山食品能进王府井,肯定是经过审核的,质量方面应该没问题。”
魏国良没理她,眼睛一直盯着姜晚宁:“小姑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北京这个市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外地品牌想进来,可以,但不能坏了规矩。什么叫规矩?就是品质、信誉、口碑。你们那个牌子,我听都没听过,突然就在王府井卖起来了,这中间有什么猫腻,谁知道呢?”
周晚晴忍不住了,张嘴要说话,被姜晚宁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手。
姜晚宁按着周晚晴的手,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平静。她看着魏国良,一句话都没说。
魏国良见她不接话,以为她心虚了,声音更大了一些:“我建议协会把青山食品的供货资格再审核一遍。不是我不给年轻人机会,是北京市场不能乱。今天来一个县办企业,明天来一个乡镇企业,后天来一个家庭作坊,规矩何在?”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没人帮青山食品说话。
孙秘书长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魏总,这个审核的事……”
“我不是针对谁,”魏国良打断她,靠在椅背上,又翘起了二郎腿,“我是为了行业好。”
姜晚宁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魏老板,您刚才说京华酱园有五十六年历史了,我查过,确实是个老牌子,在北京老百姓心里有口碑,不容易。”
魏国良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五十六年的品牌,应该不会怕一个刚进北京的小牌子吧?”姜晚宁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笑更让人不舒服,“如果连审核都不用,直接就能把青山食品挡在门外,那这个行业会是什么样?大家心知肚明。”
魏国良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肉抽了抽。
姜晚宁没再看他,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像是在等会议继续。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秘书长赶紧把话题岔开,开始讲下一季度的行业政策。
后面没有人再提审核的事了,但气氛一直不太对。后面几个企业代表发言的时候,话都说得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魏国良靠在椅子上,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很有节奏,咚,咚,咚,像倒计时。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大部分人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有个中年男人经过姜晚宁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姜,小心点,魏国良在北京食品行业里说话很有分量。”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走了。
周晚晴把笔记本合上,看了看姜晚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从办公楼出来,外面天灰蒙蒙的,北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月坛南街上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周晚晴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姐,那个魏国良也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什么叫生产条件能达标吗?咱们的工厂比他那什么京华酱园差哪了?”
姜晚宁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他怕了。”
“啥?”
“他怕了。”姜晚宁说,“王府井那两千瓶销量,把他吓着了。一个外地牌子,进北京不到三个月,在王府井卖到这个数,他做了五十六年,做不到。”
周晚晴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突然笑了:“所以他是怕了啊?”
“你不怕一个人跟你吵架,你怕一个人让你睡不着觉。”姜晚宁走到公交站牌下,停下来,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图,“青山辣酱让他睡不着觉了。”
周晚晴站在她旁边,冬天的北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咧着嘴笑了。她搓了搓手,把笔记本夹到腋下,两只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
“姐,那你刚才在会上怎么不怼回去?”
姜晚宁从包里翻出两枚硬币,攥在手心里,看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路的尽头有一辆公交车正在拐弯,车身倾斜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怼回去有用?他说要审核,我说欢迎参观,谁占理谁不占理,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她把一枚硬币递给周晚晴,“嘴长在他身上,他说他的,我做我的。”
公交车到站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司机看了她们一眼,按了一下喇叭催人上车。姜晚宁抬脚上车,把硬币投进票箱,硬币掉进去当啷一声。周晚晴跟在后头,也投了币,两个人往后走,找了两并排的座位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全是雾气。姜晚宁伸手在玻璃上擦了擦,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银杏树、围墙、电线杆,一掠而过。
周晚晴靠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了,翻到刚才在会上写的那页,上面被她戳了个洞,她把那张纸撕了,团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里。
“姐,你说那个魏国良还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姜晚宁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擦掉的地方又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笔画很潦草,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手指一划,又抹掉了。
车到了下一站,又上来几个人,车厢里挤了一些。一个老太太站在姜晚宁旁边,姜晚宁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自己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拉着吊环。
公交车开过东三环的时候,她在车窗玻璃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很模糊,只有轮廓,看不清表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排地往后退,每亮一盏就有一盏留在后面,一盏接一盏的,像有人在往身后扔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