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协会的内部通讯是半个月后寄到的。
薄薄一本，十六开，封面是蓝色的，印着“北京食品工业协会内部通讯”几个字，下面标注着“第47期”。姜晚宁拿到手的时候正在整理经销商的订单，随手翻了一下，第一篇是协会会长的讲话，第二篇是行业政策解读，第三篇的标题是《规范市场秩序，守护老字号金字招牌》。
作者署名：魏国良。
周晚晴当时正在旁边擦桌子，瞟了一眼那篇文章，本来没在意，擦了两下觉得不对，停下来，凑过去仔细看了几行。看着看着她手里的抹布掉了，手指着那篇文章，气得发抖。
“姐，你看这一段。”
姜晚宁低头看，魏国良在文章里写了一段话——“近年来，一些外地企业打着传统工艺的旗号进入北京市场，但生产条件简陋，产品标准不明，甚至存在以次充好的现象。这些企业扰乱了北京调味品市场的正常秩序，也对老字号的生存空间造成了挤压。”
没点名，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在说谁。
文章后面还有一段，写得更直白——“协会作为行业自律组织，有责任对进入北京市场的外地产品进行质量把关。建议各商业企业在采购时严格审核供货方资质，优先选择有历史、有信誉的老字号品牌。”
周晚晴气得脸色发白：“姐，他这是写文章骂咱们呢！什么叫生产条件简陋？什么叫产品标准不明？他连咱们工厂都没去过，凭什么这么说？”
姜晚宁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冷笑了一声。
“他不点名，我就替他点。”
周晚晴愣了一下：“啥意思？”
姜晚宁没解释，把那本内部通讯合上，扔在桌角，拿起电话打给林雪。林雪正在仓库里盘点库存，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声音闷闷的：“喂？”
“林雪，你帮我查一个地方，国家轻工业部调味品质量监督检测中心，在哪，要什么手续，多长时间能出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雪问：“要检测什么？”
“咱们所有的产品，全面检测。重金属、添加剂、微生物、农药残留，能检的全检。”姜晚宁顿了一下，“我要最权威的报告，盖红章的那种。”
林雪没有多问，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周晚晴站在旁边，听明白了——姜晚宁是要用检测报告堵魏国良的嘴。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在手里拧了拧，拧出一摊脏水，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松下来，眉头皱得很紧。
“姐，魏国良在协会里那么有地位，光是检测报告能行吗？”
“够不够的先握在手里。”姜晚宁把桌上的订单摞好，用橡皮筋勒住，放在抽屉里，“他说不符合国标，我就拿国标检测报告给他看。他说生产条件不行，我就请他去看。嘴长在他身上，但数据长在我手上。”
与此同时，京华酱园的办公室里，魏国良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
办公室很大，至少四五十个平方，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京华酱园”四个字，据说是某位书法家题的，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办公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魏国良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转着一对核桃，核桃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张啊，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你们商场那个辣酱，对，就是那个湖南的青山，我听说你们准备进货了？……不是，我不是说不能进，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外地小厂的产品，质量风险你得考虑啊。”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魏国良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说：“你想想，你们商场跟我们京华酱园合作了快二十年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那个青山食品什么来路？县办企业，去年才成立的，这种厂子的货你也敢往货架上摆？”
他转核桃的手停了，把那对核桃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不是给你施压，我是为你好。你说万一出了质量问题，消费者投诉到工商局，最后不还是你倒霉吗？……行行行，你考虑考虑，我不多说了。”
挂了电话，魏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旁边的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是青山食品在北京市各家商场的铺货情况，名单列了长长一串，王府井百货大楼、西单商场、长安商场……后面跟着每个月的销量数字，一路往上蹿。
魏国良看了几秒钟，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晒着一排排酱缸，大缸上盖着竹编的盖子，阳光照在缸沿上，泛着暗红色的光。京华酱园的酱缸在这儿晒了五十六年，五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转身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
“喂，李总吗？我魏国良。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这一天，魏国良打了六个电话，打给北京市六家最大的调味品经销商。话术差不多，先聊几句家常，然后转到青山食品上，语气关切，措辞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你进青山的产品，就别想好好跟我做生意了。
经销商们反应不一。有两个电话里含糊地应了几句，没说进也没说不进。有三个说“回头再研究研究”。只有一个直脾气，在电话里直接说了一句：“魏总，你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人家一个辣酱，能抢你多少生意？”
魏国良当时没吭声，挂了电话之后，把那个人的名字从合作名单上划掉了。
周晚晴是从一个相熟的经销商那里听说的。
那个经销商姓王，是通州的一个批发商，之前跟周晚晴见过两次面，人还算实在。他在电话里跟周晚晴说：“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魏国良这两天在圈子里到处打电话，不让大家进你们的货。他已经打了四五家了，说得很难听，说你们产品质量有问题，不符合国家标准。”
周晚晴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电话差点没拿住。
“王哥，谁跟你说的？”
“好几个同行都接到电话了，大家都知道了。我这边还没接到，但估计也快了。你们得想个办法，魏国良在北京食品行业里待了几十年，人脉广，他要真铁了心搞你们，你们以后很难做。”
挂了电话，周晚晴在院子里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冲进办公室，把情况说了。说完急得团团转，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停下来，双手撑在桌上，喘着粗气。
“姐，他这是不给咱们活路了啊！他打了六七个电话，全是大的经销商，要是这些人都不进咱们的货，咱们在北京还怎么卖？”
姜晚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墨水洇开，晕成一个圆形的墨渍。她把笔放下，拿纸巾把墨渍吸干了。
“别急，等我拿到检测报告，看他怎么收场。”
“可是报告还得几天才能出来啊！”周晚晴急了，“这几天他要是把经销商全搞定了，咱们报告出来了卖给谁去？”
姜晚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急不躁的，甚至有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检测报告是发给所有人看的，不是只给经销商看的。魏国良说他代表老字号，我就给他看看什么叫新的玩法。”
周晚晴没太听懂，但她看姜晚宁的表情，知道她心里有数，就闭嘴了。
林雪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有点干。她这几天在外面跑检测的事，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脸上被风吹得起了皮。
“检测中心那边联系好了。”林雪把资料放在桌上，“下周一送样，全套检测，七个工作日之内出报告。费用我谈过了，能给咱们打折，一千八。”
“加急呢？”姜晚宁问。
“加急要多加八百，三天出。”
“那就加急。”
林雪点了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我顺道打听了一下，京华酱园这几年销量一直在下滑，去年比前年降了百分之十二。魏国良的儿子在厂里管销售，搞砸了好几个大单子，底下人怨气很大。魏国良现在就是在撑着，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日子不好过。”
姜晚宁听了，没说什么，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晚晴眨了眨眼：“所以他是真的怕咱们？”
“不是怕。”姜晚宁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是急了。一个做了五十六年的老牌子，被一个县办企业追着打，换谁谁不急？”
院子里起风了，那棵种在铜牌下面的青苗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扑簌簌地响。姜晚宁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苗，用手把根部被风吹松的土按了按，压实了。
青苗比刚种下的时候高了一截，茎秆粗了，叶子也多了两片，绿得发亮，跟周围这灰色的院墙、灰色的砖地、灰色的巷子放在一起，绿得不像真的。
隔壁房东大妈拎着一袋垃圾出来扔，看见姜晚宁蹲在那看苗，站住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哟，这苗长得好，我种了这么多年菜，没见过长得这么精神的。”
姜晚宁笑了笑，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院子。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央那口水缸——水缸里漂着几片落叶，水面很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在水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清楚，但她注意到自己嘴角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难形容的表情。
周晚晴从屋里端了一盆水出来，准备浇那棵青苗，水瓢舀了半瓢水，正要往下浇，姜晚宁说了一句：“别浇太多，土还湿着呢。”
周晚晴哦了一声，只浇了一点，把水瓢放回盆里，端着盆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青苗，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在骂魏国良。
姜晚宁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袖口的线头咬断了一根，吐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