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协会的专题会议通知来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距离魏国良在内部通讯上发表那篇文章还不到二十天，协会就发了通知，说要召开“关于规范外地调味品企业进入北京市场的专题研讨会”，地点还在协会会议室，时间定在周三上午。
周晚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菜，水声很大，她听见“专题研讨”四个字的时候手一哆嗦，一棵白菜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脸水。
“姐，协会说要开会，专门讨论外地企业的事。”周晚晴擦着脸上的水跑进办公室，“这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吗？”
姜晚宁正在看林雪从检测中心拿回来的那份报告，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还嗯？”周晚晴急了，“魏国良肯定在会上又要搞事情，你就不准备一下？”
“准备好了。”姜晚宁把检测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在袋子上写了一个“检”字，笔画很重，纸都被笔尖戳出了印子。
周三早上，姜晚宁出门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那个牛皮纸袋，和一部手机。手机是上周刚办的，号码印在了名片上，名片是林雪去印的，一盒五十块钱，白底黑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还多。
除了上次参会的那十几家企业代表，还多了几张新面孔，有的是协会的理事，有的是从外面请来的所谓“行业专家”。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椅子不够，后面又加了一排折叠椅，上面也坐满了。
魏国良坐在老位置，主席台旁边的贵宾席。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协会的徽章，胸前口袋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笔帽上的金属夹子在灯光下反着光。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叠材料，厚厚一沓，左上角用订书钉订着，封面上印着“关于规范外地调味品企业进入北京市场的若干建议”一行字。
姜晚宁和周晚晴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但没人跟她们打招呼。
周晚晴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在姜晚宁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手藏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
会议开始，协会会长先讲了话，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欢迎新企业、保护老字号”、“公平竞争、共同发展”之类的，全是大词，没有一句落到实处。讲完之后，他把话筒推给了魏国良。
魏国良站起来，没拿话筒，声音本来就大，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各位，今天我以京华酱园和协会副会长的双重身份，说几句心里话。”
他把面前那叠材料拿起来，晃了晃：“我准备了一份材料，里面整理了一些数据和案例。大家知道，北京调味品市场这些年来一直很稳定，老字号企业和经销商之间形成了良好的合作关系。但是最近，有些外地企业进入北京市场，采取了一些不太规范的手段。”
他看着姜晚宁，目光直接撞过来，毫不掩饰。
“比如某些湖南来的企业，在王府井搞什么试吃促销，表面上是在做推广，实际上是用低价扰乱市场秩序。更严重的是，我收到了一些反映，说这个企业的产品检测报告可能有问题，尤其是氨基酸态氮这个核心指标，可能存在不达标的情况。”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魏国良继续说：“我今天提议，协会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审核小组，对所有外地进京的调味品企业进行资质复核。对于不符合国家标准的企业，建议协会取消其会员资格，并向各商业企业发出风险提示。”
他说完，把材料放下，看着姜晚宁，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会长轻咳了一声：“青山食品的姜总也在场，要不，请姜总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了过来。
姜晚宁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留出站起来的空间。她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
“魏老板说得对，产品指标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座各位可能不知道，青山辣酱进入北京市场之前，已经在南江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做过全项检测，所有指标合格。但既然魏老板有疑虑，而且这个疑虑还写进了协会的内部通讯，我想，光是合格可能不够。”
她把手按在牛皮纸袋上，看了一眼魏国良。
“所以今天，我请来了一位嘉宾。”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厚厚实实的。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协会会长看了一眼来人，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国家轻工业部调味品质量监督检测中心的王主任，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北京调味品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他手里的那份检测报告，就等于食品行业的判决书。
王主任走到主席台旁边，和会长握了握手，然后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把档案袋打开，取出一份检测报告。
“受青山食品集团的委托，我中心对青山牌系列辣酱进行了全项检测，包括氨基酸态氮、重金属残留、农药残留、食品添加剂、微生物指标等共计二十一项。”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那个红色的公章。
“现在我宣读检测结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的那种安静，像有人在耳朵里塞了棉花，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氨基酸态氮，国标要求大于等于0.4，青山辣酱实测值0.52，超出国标上限百分之三十。”
“铅含量，国标限值小于1.0，青山辣酱实测值0.12。”
“总砷含量，国标限值小于0.5，青山辣酱实测值0.06。”
“黄曲霉毒素B1，国标限值小于5，青山辣酱未检出。”
“苯甲酸、山梨酸等防腐剂，青山辣酱均未检出。”
王主任念了整整两分钟，每念一项，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念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补充了一句：“我干这行二十三年，经手检测的产品上万种，青山辣酱的各项指标能排进前十。”
他把报告重新装进档案袋，放在桌上，向姜晚宁点了点头，然后坐到了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魏国良的脸从正常颜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青白色，像京剧里的变脸，颜色换了好几轮。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他面前那叠厚厚的材料还摊在桌上，封面上那行字——“关于规范外地调味品企业进入北京市场的若干建议”——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姜晚宁站着，没有坐下。她看着魏国良，目光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被冤枉后的委屈，就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魏老板，还有什么要质疑的吗？”
魏国良的脸涨得更红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颤抖，红色的钢笔从他的口袋里滑出来，滚到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那叠材料旁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有人盯着天花板，没有一个人说话。连会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话筒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王主任坐在旁边，翻开了当天的报纸。
周晚晴坐在姜晚宁身后，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得发光。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姐，你太牛了。”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魏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见：“检测报告……是真的？”
王主任把头从报纸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悦：“我中心的公章，你敢质疑？”
魏国良闭嘴了。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对面的一个企业代表跟他使了个眼色，他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没反应。他的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把桌上的那叠材料收起来，塞进了公文包里，拉链拉上了。
会长这时候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的会议呢，主要是研讨，不是表决。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
没有人畅所欲言。
那个刚才还在随声附和的“行业专家”低着头翻手机，旁边的两个理事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看，好像那茶叶梗能看出花来。
姜晚宁坐下了。她把牛皮纸袋收好，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包，然后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安安静静地坐着，等会议继续。
会长说了几句圆场的话，无非是“行业需要良性竞争”、“新老企业应该互相学习”之类的，说得结结巴巴的，跟刚才那套开场白比起来，虚了很多。
魏国良没再说话。他坐在贵宾席上，二郎腿不翘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块污渍，看了很久。
会议比原计划提前半个小时结束了。
散会的时候，魏国良第一个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往外走，走的速度很快，助理在后面小跑着才跟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要回头，但最终没有，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刚才那个给魏国良使眼色的人经过姜晚宁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姜总，你这个检测报告……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检测报告的复印件，递过去一张。
那人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内兜里，快步走了。
王主任站起来，跟姜晚宁握了握手：“姜总，报告原件你收好，复印件不够了随时来中心取。”说完拎着档案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会议室，嘴角撇了一下，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这种地方的会议没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姜晚宁和周晚晴两个人。
周晚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能喘气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姜晚宁身边。
“姐，你说魏国良以后还会找咱们麻烦吗？”
姜晚宁把帆布包背上，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会议室门口，伸手把墙上那块松动的名言警句牌按了按，牌子上写着“诚信是企业之本”几个字，螺丝松了一颗，牌子歪着，她按了一下，没按正，懒得再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