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姜晚宁预想的快得多。
会开完的当天下午,就有三家行业媒体打电话来要求采访。第一家是《中国食品报》,打电话的是个年轻女记者,声音很客气,说“王主任的检测报告在行业内部引起了很大反响,我们想做个专题报道”。第二家是《北京商报》,直接问“青山辣酱的氨基酸态氮指标超出国标30%,这个数据是否属实”。第三家是个网站,叫什么“中国调味品行业网”,姜晚宁没听说过,但对方说“我们的网站在行业里很有影响力,很多经销商都看”。
姜晚宁对三家媒体的答复是一样的——“感谢关注,但目前不方便接受采访,等时机成熟再说。”
周晚晴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姐,媒体采访你为啥不接啊?多好的宣传机会!”
“现在接采访,说多了显得咱们嘚瑟,说少了人家随便写。”姜晚宁把记者的电话记在本子上,划了个括号,写上“待联系”,“等这股风头过去再说。”
但风头不仅没过去,反而越刮越大。
王主任那份检测报告被人复印了不知道多少份,在行业内部疯传。有的经销商拿着报告去找青山食品要求供货,有的企业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合作代销,甚至有个山西的醋厂打电话来,说“你们的辣酱指标这么高,能不能帮我们也做个检测”。
周晚晴每天接电话接到手软,耳朵都被话筒压红了,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挂了电话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到第三天,本子上已经列了二十三家有意向合作的经销商。
“姐,你看这个——”周晚晴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顺义的张老板,之前魏国良给他打电话他不进货,今天主动打过来了,说要两百箱。”
姜晚宁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与此同时,京华酱园的办公室里,一只茶杯碎了。
魏国良摔的。
他摔的不是普通的茶杯,是用了二十多年的一只青花瓷杯,杯身上画着一株兰花,是他一个老朋友从景德镇带回来的。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茶水溅了一地,茶叶粘在地板上,狼藉一片。
助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你说什么?”魏国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助理咽了口唾沫:“丰台的那个经销商……老刘,他今天打电话来说,以后不进咱们的甜面酱了,说他找着了更好的供货商。”
“更好的供货商?”魏国良冷笑了一声,“谁?青山?”
助理没敢吭声,但那个表情已经回答了。
魏国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酱缸。阳光照在缸沿上,还是那个光,跟五十六年来每一天一样的光。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行业协会的点名批评来得很快。
协会的内部通讯第四十八期上,刊登了一则“行业自律通报”,全文不到三百字,但措辞很重——“本会个别副会长单位,利用自身地位对外地企业进行不当打压,损害了行业公平竞争的环境,协会对此提出严肃批评。”
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这则通报下面,紧跟着一条更正声明:“本会第四十七期内部通讯中,魏国良同志的文章《规范市场秩序,守护老字号金字招牌》中部分内容缺乏事实依据,给相关企业造成了不良影响,特此更正。”
周晚晴读到这则更正声明的时候,激动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拿着通讯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跑进办公室把通讯拍在姜晚宁桌上。
“姐!协会公开打魏国良的脸了!你看见没有?”
姜晚宁正在看一份出口方案,头都没抬:“看见了。”
“你就这反应?协会都替他道歉了!”
“道歉的是协会,不是魏国良。”姜晚宁在方案上改了一个数字,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周晚晴,“魏国良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周晚晴的笑容凝固了。
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媒体,不是经销商,是林雪从外面打回来的。她正在跑出口的事,声音有点喘:“晚宁,有个事跟你说。我刚才在轻工业部办事,碰到了标准修订组的刘组长,他说想见你。”
“见我?”
“对,他说他看了你的检测报告,想跟你聊聊。”林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走廊里打的电话,“他的原话是——‘请姜总务必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她商量’。”
姜晚宁拿着电话,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他说最好明天。”
姜晚宁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在第二天的日程上写了一个字——“部”。
第二天下午两点,姜晚宁准时出现在轻工业部的大门口。
轻工业部的办公楼在阜成门外大街,一栋灰色的老楼,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字迹有些斑驳,但透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正经劲儿。传达室的老头看了她的介绍信,指了指里面:“三楼,最里面那间。”
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的,一闪一闪的,跟协会走廊里那根坏灯管一模一样。姜晚宁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摞得老高。他身后是一个书柜,里面全是标准汇编、检测规范之类的厚册子,脊背花花绿绿的,挤得满满当当。
这人就是刘组长,轻工业部调味品标准修订组的组长,姓刘,名字姜晚宁没记住,但大家都叫他刘组长。他在调味品行业的标准制定上干了将近三十年,全国调味品企业的产品标准,有一半以上都经过他的手。
“姜总?”刘组长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手指修长,像一双常年握笔的手,“坐。”
姜晚宁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刘组长没绕弯子,直接从一个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报告,姜晚宁认出那是自己送检的那份,上面还有王主任的签字。刘组长把报告翻到数据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氨基酸态氮0.52,铅0.12,总砷0.06,防腐剂未检出,黄曲霉毒素未检出。”他念完这些数字,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姜晚宁,“你知道你这份报告在全国排第几吗?”
姜晚宁摇了摇头。
“我手里有全国三百七十八家调味品企业的检测数据,你这个辣酱的综合指标,能排进前三。”刘组长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排在你前面的两家,一家是日资企业,设备投资超过两千万。另一家有军方背景,原料是特供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姜晚宁的眼睛:“你一个县办企业,怎么做到的?”
姜晚宁沉默了两秒,说:“传统工艺,不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原料是青山村自己种的,辣椒从采摘到加工不超过六个小时。”
刘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消退了不少。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查你户口。”他从桌上那一摞文件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推过来,“国家标准正在修订,我们准备把调味品的多项指标往上提。你的数据正好可以作为参考依据。”
姜晚宁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调味品质量安全标准》修订草案”一行字,下面是一长串起草单位的名单,全是国家级检测机构、重点院校和几家大型国企的名字。
“我想请你来参加修订会议,作为企业代表。”刘组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的产品指标是目前国内同类型企业里最高的,我们需要你的数据。”
姜晚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请我?”她问,“比我大的企业有的是,比我老的企业更多。”
刘组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因为你的数据最实在。”他说,“别的企业来参会,是来要政策的。你来参会,是来给数据的。我们需要鞋上沾泥的人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搬东西,箱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棉花。
姜晚宁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下周三,还在这个楼,五楼会议室。”
“行。”
刘组长站起来,又跟她握了握手。这次握手比进门的时候用力了一些,握了两下才松开。他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姜晚宁双手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国家轻工业部调味品质量监督检测中心 标准修订组 刘建国”,下面是电话和电子邮箱。
从轻工业部出来,姜晚宁站在大门口,等公交车。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坠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跟青山村簸箕梁上的晚霞一个颜色。她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才伸手拢了一下。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晚晴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她从巷子口走进来,小跑着迎上去。
“姐,刘组长找你啥事?”
姜晚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的。
“请我去参加国家标准修订会议。”
周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隔壁的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她在原地跳了三下,然后冲进院子里,对着林雪的窗户喊:“林雪!林雪你听见没有!姐要去参加国标修订了!”
林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笔,表情倒是平静,但嘴角翘了起来,翘得老高。
周晚晴又跑出来,拽着姜晚宁的胳膊,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姐,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全国调味品的标准都要参考咱们的数据?”
姜晚宁走进院子,把那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倒在那棵青苗的根部。青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宽大厚实,颜色深绿,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去,只有叶脉还泛着一丝青白色的光。
“别高兴太早。”姜晚宁蹲在地上,手指拨了一下苗根部的土,“这是责任,不是荣誉。”
周晚晴的笑声收了收,但嘴角还是咧着的,她蹲在姜晚宁旁边,也看着那棵青苗。两个人蹲在暮色里,谁也不说话,就蹲着。院门没关,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三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