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标修订会议的邀请函是红头文件,上面盖着轻工业部的公章,红艳艳的,看着就压手。
姜晚宁拿到文件的时候,距离上次见刘组长只过了四天。邀请函上写着参会企业代表的名字,一共三十个人,来自二十八个单位,有国家级检测机构的专家,有大学的教授,有大型国企的负责人,还有行业协会的领导。
姜晚宁的名字在名单倒数第三行,“青山食品集团北京分公司”几个字夹在一长串“有限公司”“股份有限公司”中间,像一群白衬衫里混了一件蓝布的,扎眼得很。
周晚晴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确认了三次——三十个人里,只有姜晚宁一个人是县级企业的代表。
“姐,就你一个县里的。”周晚晴把名单放下,声音有点发紧,说不上是紧张还是骄傲,“你紧张不?”
姜晚宁正在翻一份行业标准汇编,厚厚一本,五百多页,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了。她翻到辣酱类产品的那一页,在第3.2.1条上画了一条红线——“氨基酸态氮含量(以氮计)/(g/100mL) ≥0.4”。
她在这行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帆布包里。
开会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落到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反着灰白色的天光。姜晚宁出门的时候在帆布包外面套了个塑料袋,怕文件被雪水打湿。周晚晴跟在她后面,撑着一把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来得及积厚就化了,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到了轻工业部五楼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会议室很大,至少能坐五十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面放了一个铭牌,白底红字,写着单位和姓名。
姜晚宁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回字形的一侧,靠中间,不算边上,也不算正中间。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把文件摆在桌上,然后静静地坐着,看其他人陆续进来。
来的人她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坐在最前面的是中国调味品协会的会长,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是国家质检总局的一个处长,四十来岁,表情严肃。再旁边是几个大型调味品企业的老总,穿西装的打领带的,一个个气派得很。
魏国良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进门的时候把大衣脱了递给助理,露出里面一件藏青色的西装,打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重新吹过,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比上次开会的时候好了不少,但眼底的黑眼圈遮不住,像刷了一层灰漆。
他看见姜晚宁,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把脸扭开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位置在回字形的另一边,正对着姜晚宁,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七八米宽的会议桌。
人齐了,刘组长坐到主席台上,敲了敲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宣布会议开始。
“今天讨论的是辣酱类调味品的国家标准修订问题,重点在第三章,理化指标这一块。”刘组长翻开桌上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现有国标中辣酱类产品的氨基酸态氮最低标准是0.4克/100毫升,这次修订,大家有什么意见?”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是一家大型调味品企业的副总,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刘组长,0.4这个标准我们企业目前勉强能做到,再往上提,生产线得大改,成本受不了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一个戴眼镜的女专家翻了翻手里的数据表,说:“从目前的行业平均水平来看,大部分企业的产品在0.4到0.45之间,0.4作为最低标准是合理的,建议维持不变。”
“我同意。”坐在角落里的一家企业的代表接话,“标准定得太高,小企业根本活不了,反而让那些偷工减料的钻空子。”
刘组长没表态,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落在姜晚宁身上:“姜总,你是今天唯一的生产企业代表,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姜晚宁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翻开,翻到那页划了红线的条款,念了一遍:“氨基酸态氮含量,现有国标0.4。”
她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我提议把最低标准提高到0.44。”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个胖乎乎的副总第一个反对:“0.44?姜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大部分企业的产品直接就不合格了!”
戴眼镜的女专家皱了皱眉:“这个数据有什么依据?”
魏国良坐在对面,始终没说话,但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一直在等着。
姜晚宁等嗡嗡声小了,才开口:“我的依据是,我的产品能做到0.52。提高10%,到0.44,不过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我不是替自己说话。”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了,“0.4的门槛太低了,消费者吃的是辣酱,不是调味水。氨基酸态氮是衡量辣酱品质的核心指标,这个标准不提高,行业永远在低水平上打转。提高10%,倒逼企业提升品质,对消费者负责,对这个行业负责。”
魏国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儿:“姜总说得好听。你的产品能做到0.52,不代表别人也能做到。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家调味品企业吗?你知道技术改造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中小企业的承受能力吗?”
“我知道。”姜晚宁看着他,“但我更知道,一个行业的底线如果由最差的企业来定,那这个行业迟早完蛋。”
魏国良的脸抽了一下。
刘组长这时候插了一句:“大家别急,一条一条谈。姜总,你把你的数据详细说一下。”
姜晚宁翻开笔记本,把她送检的那份报告数据一项一项念了出来。念完之后,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补充材料,是林雪提前整理的,全国三十个省市、一百二十家调味品企业的产品指标汇总表。
她把材料递给刘组长,刘组长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传给旁边的人。
会议室里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和稀泥。支持的人说“标准提高是趋势”,反对的人说“成本太高受不了”,和稀泥的人说“要不分个档次,优质优价”。争论最激烈的时候,那个胖乎乎的副总差点站起来拍桌子,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魏国良从头到尾反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标准提得太高,大部分企业活不了,最后便宜的只有大企业。
姜晚宁没再跟他争。她在等。
等刘组长开口。
刘组长终于说话了。他没敲话筒,就是正常说话,但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我干了三十年标准制定。”刘组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见过太多企业来要宽松的标准,第一次见到企业来要严格的标准。”
他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惊讶,是那种——找到了点什么的感觉。
“投票吧。”
投票是举手表决的。三十个人,十七票赞成,十票反对,三票弃权。
新国标通过——辣酱类调味品的氨基酸态氮最低标准从0.4克/100毫升提高到0.44克/100毫升,三年后正式实施。
散会的时候,魏国良没等会议结束就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得太猛,撞到后面的人,连对不起都没说,拎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羊绒大衣搭在胳膊上,忘了穿。
那个胖乎乎的副总经过姜晚宁身边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梗着脖子走了。
刘组长从主席台上下来,走到姜晚宁面前,伸出手。姜晚宁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有力,握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
“你是行业良心的代表。”刘组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周围还没走的人都听见了。
姜晚宁说了声谢谢,松开手,弯腰拎起帆布包。
周晚晴从旁听席上跑下来,跑到姜晚宁面前,脸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姐,我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伸出来,手掌心湿漉漉的,真的全是汗。“我在后面听着,腿都在抖,你那个提议一出来,对面那几个人脸都绿了。”
姜晚宁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她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挂的钟,已经十二点多了,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早上亮了一些。
从会议室出来,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姜晚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帆布包挂在肩上,走的时候包带子往下滑了一下,她用肩膀顶了顶。周晚晴跟在后面,把刚才开会时记的笔记翻出来看,上面写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字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看,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