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七月热得像蒸笼。
东三环外这个破院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旧风扇，是林雪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扇叶上积满了灰，一转起来就嗡嗡响，像有只大马蜂在屋里飞。姜晚宁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资料，全是关于东南亚市场的东西，什么东盟自贸区关税政策、出口检验检疫标准、各国饮食习惯分析，摞起来有半尺高，看得她头疼。
出口业务是林雪在牵头跑，但可行性报告得姜晚宁自己写。她写了开头两页就卡住了，卡了整整三天，笔尖悬在纸上，写不下去，不是不会写，是想写的东西太多，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周晚晴端着绿豆汤进来，看见姜晚宁对着资料发呆，把碗放在桌上，小声说：“姐，喝点绿豆汤，别老坐着，出去走走。”
姜晚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喉咙里舒服了一些。她把碗放下，问了一句：“长安什么时候放假？”
“今天。”周晚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他说今天考完最后一门，明天就过来。”
话音还没落，院门被推开了。
陆长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是那双白球鞋，已经穿旧了，鞋边泛着黄，但刷得很干净。他手里夹着一沓资料，腋下还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胸口的衣兜里别着一支笔，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大一刚结束的学生，倒像个已经在机关里坐了两年的科员。
“姐，我来了。”陆长安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晚晴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见陆长安这一身打扮愣了一下：“长安，你穿成这样干嘛？跟个干部似的。”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在所里实习，得穿正式点，导师说的。”
他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实习，是导师推荐的，做的是产业经济方面的辅助研究。这事他一个月前在电话里跟姜晚宁提过，姜晚宁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挂了电话之后跟林雪说了一句：“长安这孩子，比我想的走得快。”
陆长安走进办公室，把那沓资料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摊得到处都是的东南亚市场资料，又看了看姜晚宁面前那张只写了两页的报告，笑了。
“姐，你在写出口东南亚的可行性报告？”
“嗯。”姜晚宁没抬头，把桌上那堆资料拢了拢，“正写呢，写得费劲。”
“让我试试呗。”陆长安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厚厚一叠稿纸，抬头写着“东南亚调味品市场分析及出口可行性研究”，下面标注着“陆长安”三个字。
姜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份稿纸。稿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不像学生作业那种匠气，也不像机关公文那种死板，是那种——干净、清楚、看着不累的那种字。
“你在所里写的？”姜晚宁翻了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段上。
“嗯，我上个月知道你要做出口，就开始准备了。”陆长安挠了挠头，“我问了所里的老师，查了东盟自贸区的关税减免政策，还找师兄要了一份去年泰国调味品市场的调研数据。我导师说这个报告写得还行，给了我八十五分。”
姜晚宁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是概述，讲的是东南亚调味品市场的整体规模和发展趋势。第二页是国别分析，泰国、越南、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每个国家单列一节，饮食习惯、消费水平、进口政策、主要竞争对手，写得清清楚楚。第三页开始是成本测算，从南江县到曼谷的海运运费、东盟自贸区的关税优惠、各国的增值税率，连汇率波动风险都做了一版敏感性分析，数据到小数点后两位。
周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头都大了，缩回去了。
姜晚宁翻到最后一页，是结论部分。陆长安在结论里写了三条建议，第一条是“建议优先进入泰国市场，泰国对辣味调味品的接受度最高，且关税优惠力度最大”，第二条是“建议寻找当地经销商合作，不建议自建渠道”，第三条是“建议在曼谷设立一个小型办事处，便于对接当地商超和批发市场”。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半晌。
办公室里只有那台风扇嗡嗡响的声音，扇叶转得忽快忽慢，风忽大忽小，把桌上的资料吹得翘起一角。
“长安，这份报告的水平比我自己写的强。”姜晚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客气，是那种——被打动了之后不得不承认的那种认真。
陆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小时候在青山村老槐树下吃糖葫芦时一个样。但笑完之后他很快收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姐，我还能写得更好，你给我一个星期，我把各国进口商的联系方式也整理出来。”
“不用一个星期。”姜晚宁把报告翻到成本测算那一页，用笔圈了一个数字，“这个海运运费你用的是公开报价，实际走货能谈到公开报价的七折左右，你按七折算，重新做一版。”
陆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了点头，从衬衫口袋里抽出笔，在旁边写了一个算式，算了几秒钟，得出了一个新数字，写在了旁边。
周晚晴端着绿豆汤又进来了，这次端了两碗，一碗给陆长安，一碗给自己。陆长安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嘶了一声，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甜的。
“长安，你暑假不回家了？”周晚晴问。
“不回，我跟爸妈说了，留在北京实习，顺便帮我姐干活。”陆长安把碗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日程，“周末去所里，周一到周五白天在所里，晚上过来帮姐写报告。时间排得开。”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别把自己搞太累。”
“不累。”陆长安笑了一下，“在所里做的事跟这个差不多，顺手就写了。而且姐你给的生活费太多了，我不干点活心里过意不去。”
周晚晴在旁边噗嗤笑了：“你这孩子，还跟你姐客气。”
林雪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报关单，看见陆长安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下头，把报关单放在桌上。她瞥了一眼陆长安桌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成本测算那一页，停下来看了十几秒。
“这个关税优惠的测算你用的是东盟自贸区的框架协议？”林雪问。
陆长安点头：“嗯，今年新签的补充协议，泰国对调味品的进口关税从15%降到了8%。”
林雪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变，把报告放下，说了句“不错”，然后拿起自己的报关单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晚宁，这份报告的数据比我自己跑的那些还准。”
陆长安的耳朵红了。
姜晚宁没注意到他耳朵红了，她在翻报告的最后几页，那里有一份参考文献列表，列了十多篇论文和行业报告，有的来自学术期刊，有的来自行业协会的内部资料，甚至还有一篇是泰文的研究报告，标题下面标注着“谷歌翻译版”。
“这泰文的你也看了？”姜晚宁抬起头。
陆长安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发紫：“没全看懂，就看了摘要和结论部分，找的数据跟国内的报告比对了一下，发现有出入的地方泰文版更准，就用了泰文版的。”
周晚晴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姜晚宁和林雪的表情，知道这报告不简单，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什么。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热气一下子涌进来，比屋里还热，蝉在墙外的槐树上叫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的，没有停的意思。那棵种在铜牌下面的青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茎秆粗壮得像棵小树，叶子墨绿墨绿的，在烈日下卷着边，但看着还是精神得很。
“长安，明天开始你就用这间办公室吧。”姜晚宁转过身，把桌上那堆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白天所里忙完就过来，需要什么跟晚晴说。”
陆长安站起来，朝姜晚宁鞠了一躬，鞠得有点过头了，腰弯得快九十度了。周晚晴在旁边笑出了声：“长安你这是拜年呢？”
陆长安直起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坐下来，把那沓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姜晚宁圈出来的那个数字，在成本测算那一页开始重新计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周晚晴把绿豆汤碗收了，端着空碗经过陆长安身后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那些数字，什么“CIF价格”“关税完税价格”“增值税抵扣”，看不太懂。她摇了摇头，端着碗出去了，脚步很轻，走到门口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留了一条缝。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声音都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