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省长这条线,姜晚宁本来不想用。
她来北京之前,秦墨白的父亲——秦省长——给过她一个电话,说到了北京要是遇到搞不定的事,打这个电话找老刘。姜晚宁把那张名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了半年多,一次都没打过。
但出口这事不一样。青山食品想走出去,没有国字头的进出口公司搭桥,靠自己一家一家去敲门,能做到,但太慢。陆长安的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东南亚市场的时间窗口期只有不到两年,等泰国本地的辣酱品牌反应过来,青山食品再进去就晚了。
姜晚宁把玻璃板底下那张名片抽出来,上面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刘建国,中国粮油进出口总公司副总经理。跟轻工业部那个刘组长同名不同姓,巧得很。
电话打过去,刘副总接得很快,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京腔,听说她是秦省长介绍来的,语气立马从公事公办变成了“自家人”。约好了见面时间,周五下午两点,总公司办公楼。
出发前那天晚上,姜晚宁把陆长安叫到办公室。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陆长安正在整理那份报告的最终版,听见这话抬起头:“我也去?”
“报告是你写的,你去最合适。”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重新打印装订好的报告,封面换成了白色卡纸,上面印着标题和“青山食品集团”的字样,“而且你应该亲眼看看大公司的运作,不是坏事。”
陆长安接过信封,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点了下头。
周晚晴从旁边探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姜晚宁:“姐,我呢?”
“你留下盯着工厂那边的发货,南江县的生产线最近问题多,电话别漏接。”
周晚晴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姜晚宁和陆长安到了中国粮油进出口总公司的大楼下。公司在建国门外大街,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蓝光,门口两根大理石的柱子,又粗又高,两个人才能合抱。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陆长安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球鞋,又看了看那光可鉴人的地面,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踩上去了,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把地踩坏了似的。
前台问清楚了来意,打了个电话,然后指了电梯的方向:“十八楼,刘副总的办公室,出电梯右转走到头。”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跟院子里的旧风扇差不多频率。陆长安站在姜晚宁身后,手里抱着那份报告,抱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姜晚宁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到了十八楼,走廊很宽,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是一扇扇深色木门,门把手上挂着铜牌,写着部门名称。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门口的名牌上写着“副总经理 刘建国”。
姜晚宁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的人站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他的头发灰白,但梳得很齐整,脸型方正,下巴刮得发青,眼睛不大,但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姜总?”刘副总伸出手来,跟姜晚宁握了一下,手劲很大,“老秦跟我说过你,说你年纪轻轻就把一个县办企业做成了省级龙头企业,我还以为他夸张,见了面才知道是真的年轻。”
姜晚宁笑了笑:“刘总过奖。”
刘副总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陆长安:“这位是?”
“我弟弟,陆长安,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书,现在在我们公司帮忙。”
陆长安往前半步,微微鞠了一躬:“刘总好。”
刘副总点了下头,没多问,招呼两个人坐下。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长安街的车流,办公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和一个小地球仪,身后的书柜里全是跟进出口贸易有关的书,厚厚薄薄的,挤得满满的。
秘书进来倒了茶,出去了,门关上了。
刘副总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很随意:“姜总,老秦说你想做出口东南亚?泰国还是越南?”
“泰国优先,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姜晚宁看了陆长安一眼,陆长安赶紧把那份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双手递过去。
刘副总接过去,一开始翻得很快,大概是想看看格式和结论,翻了三五页,手速慢了下来。翻到国别分析那一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回翻了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泰国市场分析的那段。翻到成本测算那一章,他的目光固定在那个表格上,看了很久,手指在表格的数字上点了一下,像是在心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翻。翻到结论部分,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条建议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把报告合上了。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刘副总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在应酬,现在是在认真问问题。
姜晚宁指了指陆长安。
刘副总的目光转过去,落在陆长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白衬衫,旧球鞋,头发有点长,还没来得及剪,脸上还有大学生的青涩劲儿,但眼神不躲不闪,跟刘副总对视着。
“你写的?”刘副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写的。”陆长安回答,声音不大,但稳。
刘副总低下头,把报告翻到成本测算那一章,指着那个表格:“这个海运运费,你用的是公开报价,但你后面七折的这个调整是谁告诉你的?”
“我姐。”陆长安说,“她说实际走货能谈到七折。”
刘副总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报告翻到参考文献那一页,看见那篇泰文的研究报告,眉头又动了一下。
“泰文的你也看得懂?”
“看不太懂,但是数据能比对出来。”
刘副总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转了几圈。他看看陆长安,又看看姜晚宁,沉默了几秒。
“小伙子,你这份报告的水平,我们公司进出口部的科长都写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夸人那种浮夸的调子,是那种——见多了不行的,突然看见一个行的,忍不住要说的那种平。
陆长安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躲,还是看着刘副总。
刘副总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陆长安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的话。
“毕业后要不要来我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是认真的。中国粮油进出口总公司,国企中的国企,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刘副总是副总经理,他说“来我这儿”,意思不是来当实习生,是来当他的兵。
陆长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姜晚宁一眼。
姜晚宁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摇了摇头。
陆长安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刘副总,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但语气很坚定:“刘总,谢谢您的好意。我还是想毕业以后回青山,帮我姐。”
刘副总的目光在姜晚宁和陆长安之间来回扫了一次,他看见了那个摇头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回青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个食品企业,能有进出口公司的发展空间大?”
陆长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刘副总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份报告,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晚宁身上,看了好几秒。他没再说什么,把报告翻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报告推回来。
“报告我看了,数据详实,方向也对。泰国那边的渠道,我帮你对接。”他站起来,跟姜晚宁握了握手,“下周三之前让林雪来找我,我带她去见泰国商务部驻京代表。”
姜晚宁站起来,握了手,说了声谢谢。陆长安也跟着站起来,鞠了一躬。
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个人走到电梯口,陆长安按了下行键,电梯还没到,数字在十三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井里传来的机械声。
“长安。”姜晚宁开口了。
“嗯。”
“刚才刘副总问你来不来的时候,你看我干嘛?”
陆长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我怕你同意。”
“我要是同意了呢?”
“那我就得好好想想了。”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空的,没有人。两个人走进去,陆长安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
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七,十六,十五。陆长安看着那个数字的变化,突然说了一句:“姐,你说我毕业以后要是真回青山,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你觉得呢?”
“我觉得看跟谁比。”陆长安说,“跟留在北京的同学比,可能别人觉得我没出息。但我觉得做生意跟做官做学问一样,平台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干。”
姜晚宁没接话。电梯到了十一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又关上了,继续往下走。陆长安站在她身后半个身位的位置,抱着那份报告,手指在封面上的字迹上面来回摸着,“青山食品集团”几个字,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比楼上足多了,凉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姜晚宁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陆长安跟在后面,白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旋转门,外面的热浪一下子裹了上来,像一头扎进了蒸笼里。人行道上的地砖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是软的。远处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车,车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