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总没有放他们走。
姜晚宁和陆长安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刘副总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叫了一声:“等一下。”
两个人停下来,转过身。
刘副总绕过办公桌,走到陆长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比刚才更仔细,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他从陆长安的头发看到脚上的白球鞋,又从白球鞋看回他的脸,最后把目光落在他怀里抱着的那份报告上。
“你是人大的?”刘副总问。
“嗯,大一,国民经济管理专业。”陆长安回答,声音还是稳的,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报告被他抱得有些变形。
“大一?”刘副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眉毛也抬高了,“你这份报告是大一学生写出来的?”
“导师指导过,概念框架是他给的,数据和推导是我自己做的。”
刘副总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连说了三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说这三声的时候,语气一声比一声重,第一声是感慨,第二声是确认,第三声已经是叹服了。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看了一眼姜晚宁。
“姜总,你那个辣酱的样品带了吗?”
“带了。”姜晚宁从帆布包里掏出三瓶辣酱,每瓶都用报纸包着,她拆开报纸,把瓶子放在刘副总桌上。
刘副总拿起一瓶看了看,拧开盖子,用桌上的签字笔的笔帽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眯着眼品了两秒,然后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刘副总说的话让姜晚宁和陆长安都愣住了。
“老陈,是我,老刘。你上次说想在泰国找一款辣酱,有这回事吗?……对,我这儿有一款,湖南的,指标我看了,氨基酸态氮0.52,比国标高30%,品质没问题。你试试?……行,我让她直接联系你。”
挂了电话,刘副总又拨了一个号,这次是打给曼谷的,电话那头的人说泰语,刘副总说英语,两边夹着说了几句,姜晚宁听不太明白,但听见了“Qingshan”“chili sauce”“sample”这几个词。
第二个电话打完,刘副总又拨了第三个。这次是打给新加坡的一个进口商,聊的时间长一些,大概三四分钟,挂了之后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姜晚宁。
“泰国的这个客户姓陈,潮汕人,在曼谷做了二十年调味品生意,渠道很稳。他答应先试一万瓶,价格你们自己谈。”刘副总顿了顿,把便签纸往姜晚宁面前推了推,“新加坡这个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做超市供应的,对中国的辣酱一直有兴趣,你联系他试试。”
姜晚宁看着那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两个名字,两个电话,后面各标注了一行小字——“曼谷→一万瓶试销”“新加坡→超市渠道”。
她抬起头看着刘副总。
“刘总,您这是……”
“别客气。”刘副总摆了摆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秦的面子是一方面,但你弟弟那份报告才是我打电话的原因。做进出口三十年,什么样的人能成事我看得出来。你这个弟弟,是块料。”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陆长安:“小伙子,你那个报告里关于东盟自贸区关税优惠的测算,数据是准确的。但有一件事你没写上——泰国对进口调味品的增值税可以申请缓缴,这个政策今年刚出的,很多人不知道。回去把这个加上,能让你的客户省一大笔现金流。”
陆长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衬衫口袋里抽出笔,在报告的封底空白处记下了这句话,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抬头问了一句:“刘总,缓缴期限是多久?”
“九十天。”
陆长安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把笔别回口袋,把报告重新抱好。
周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探着头往里面看,看见刘副总那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又看见陆长安在记笔记,咧着嘴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站在门口不合适,缩回去了。
姜晚宁站起来,把那沓资料和便签纸收进帆布包里,跟刘副总握了握手。陆长安也跟着站起来,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有鞠过头,就是正常的鞠躬,但不标准的鞠躬,腰弯的角度不太对,像在练广播体操。
从大楼里出来,太阳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烫了,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陆长安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翻到封底那行字——九十天缓缴——看了好几遍。
“长安。”姜晚宁叫了他一声。
陆长安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哭的那种光,是那种——兴奋到极点反而平静下来的光,像湖面反光,看着平静,底下有暗涌。
“你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姜晚宁把手搭在陆长安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不是那种长辈拍晚辈的拍法,是那种——平等的、认真的、带着感激的拍法。
陆长安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躲,是绷紧了。十七岁的少年被人拍肩膀,反应不是放松,是绷紧。
“姐,你帮我更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没有你,我现在还在青山村种地。”
姜晚宁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拿开了。
两个人沿着建国门外大街往前走,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陆长安把报告举起来挡在额前,影子投在地上,短得像个矮子。姜晚宁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高跟鞋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晒得消失不见了。
走到公交站牌下,姜晚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长安,那个出口订单,你全权负责跟进。”
陆长安手里的报告差点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瞪大眼睛看着姜晚宁:“姐,我?我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姜晚宁从包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翻了一下,“这份报告是你写的,刘总这边的对接是你跟的,泰国客户的联系方式在你手上,你不跟谁跟?”
“可我不懂出口流程啊。”
“不懂就学。林雪懂,你跟着她学。这个订单做下来,从报价、签合同、报关、发货到收款,你把每个环节都跑一遍。这就是你的社会实践。”
陆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看着那本报告,手指捏着封底的边角,来来回回地搓,把边角搓得起了毛边。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点了点,点的幅度很大,像小鸡啄米。
“姐,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姜晚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巴士来了,她转身上车,投了币,往车厢后面走。陆长安跟在后面,投币的时候硬币掉进了票箱,当啷一声,司机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说了声对不起,小跑着跟上去。
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陆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报告放在膝盖上,翻开到封底那行字——“九十天缓缴”,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告合上,抱在怀里,仰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公交车开过东三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扇子搭在眼睑上。姜晚宁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车厢里的广播报了一个站名,售票员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下一站,团结湖,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陆长安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他怀里那份报告的封面朝上,“青山食品集团”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字迹清晰,一笔一划的,像刻上去的。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了一遍又一遍,从“青”字的第一笔划到“团”字的最后一笔,划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