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周，从曼谷到北京，从电话到传真再到快递，那份订单跨越了三千多公里，躺在姜晚宁桌上的时候，纸还是平整的，边角没有折痕，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就被塞进了信封。泰国的客户姓陈，就是刘副总介绍的那个潮汕人，在曼谷做了二十年调味品生意，做事利索得像把刀——样品收到，尝了，第二天就回了消息：“品质很好，先下一万瓶试销，货款预付30%，两个月内交货。”
一万瓶。
姜晚宁看着订单上那个数字，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一万瓶不是大数，青山村的生产线一天就能灌出来，但这是出口，是第一笔出口订单，是从南江县到曼谷的第一条线，这个“一”写下去，后面的事就顺了。
她把订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把订单翻回去，盯着上面的英文看。英文写得不太标准，有些单词拼错了，但数字是对的——10,000，30%，60 days。数字不会骗人，数字也不会拼错。
陆长安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姜晚宁盯着那张纸看，凑过来，水差点洒了。
“姐，订单来了？”
“嗯。”姜晚宁把订单推过去。
陆长安放下水杯，拿起订单，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快，但每个数字都多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把订单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得很慢，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干净。
“一万瓶，预付三成，两个月交货。”他把关键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姐，这单成了之后，泰国的渠道就打开了。”
“打开了未必通，通了未必顺。”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英文合同的草稿，推到陆长安面前，“你带着这个去进出口总公司找刘副总，让他帮你审一遍。合同条款里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尤其是付款方式、交货日期和争议解决条款。”
陆长安拿起合同，翻了翻，点了下头，把合同夹进文件夹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那杯水端走喝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这次真的走了。
到进出口总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刘副总正在开会，陆长安在前台等了十五分钟，手里抱着文件夹，坐在大厅的皮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在教室里听课。前台的姑娘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了声谢谢，没喝，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水杯底下压出了一圈水渍。
刘副总从会议室出来，看见陆长安坐在那里，招手让他进办公室。陆长安跟在他后面，穿过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脚步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进了办公室，刘副总没坐，直接站在办公桌旁边，接过陆长安递来的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了至少三秒，看到关键条款的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再读一遍。
“付款方式这条，改成‘30%预付款，70%尾款凭提单副本支付’，不要在目的港付，风险太大。”刘副总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合同上划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陆长安凑过去看，把那行字记在心里。
“争议解决，写的是曼谷仲裁。改一下，改成‘北京仲裁’，中国企业的合同，凭什么去泰国仲裁？”刘副总又在上面划了一条线，这次的线划得重一些，笔尖差点把纸划破了。
陆长安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条，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刘副总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双方的签字栏，然后把合同合上，递给陆长安。
“回去让你姐重新打印一版，改完这两条就没问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陆长安，“小伙子，这个单子你跟进了？”
“我姐让我全权负责。”
刘副总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看一棵刚发芽的树苗，不确定它能不能长成大树，但觉得它有那个可能。
“行。合同审完了你拿回去，改好之后带过来，我帮你盖进出口公司的章。这笔单子算我们合作的，第一笔出口订单，用我们的名义走，你们少走很多弯路。”
陆长安站起来，鞠了一躬，这次鞠躬的角度对了，腰弯得不多不少，像个正经人。
从进出口总公司出来，陆长安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姜晚宁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刘总说合同改两条就行，改完他帮我们盖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姜晚宁说了一个字：“好。”
陆长安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建国门外大街上的车流。车很多，一辆接一辆的，车灯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条流动的金属河流。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心出汗了，在手机壳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指纹。
回到院子的时候，姜晚宁正坐在办公室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
“赵叔，出口订单下来了，一万瓶，两个月交货。生产线这边你盯紧了，先把出口的排上去，国内的订单往后推一推。”
电话那头赵德茂的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漏了出来，连站在院子里的周晚晴都听见了：“出口？咱们的辣酱卖到外国去了？”
“泰国。”姜晚宁说，“第一笔，后面还会有。”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大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调子——高兴，激动，声音都变了，像是有人在掐他的脖子。他在青山村守了这么多年生产线，从一口锅到一条线，从一条线到一个厂，从一个厂到现在接到出口订单，这条路走了多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姜晚宁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青山村生产线调整，优先出口订单，预计完成时间45天。”
周晚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那份合同翻了翻。合同是英文的，她看不懂，但那几个数字她看得懂——10,000，30%，60 days。她把合同放下，看了一眼姜晚宁，又看了一眼合同，又看了一眼姜晚宁，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像嗓子眼卡了什么东西，“我们从一口锅起家，在青山村那个破厂房里，一口铁锅，一把铲子，你站在锅台前面炒辣酱，我蹲在灶台后面添柴火。现在，咱们居然把辣酱卖到外国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
姜晚宁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她用纸巾擦了擦。
“这只是一个开始。”她说。
周晚晴愣了一下：“啥？”
姜晚宁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把那份英文合同拿起来，朝陆长安招了招手。陆长安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刘副总改合同时的要点。
“长安，你下一步的任务。”姜晚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东南亚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用杯子压住四个角。地图是林雪从旧书店淘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开了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过，粘得不太好看，胶带起了气泡。
地图上标着十个国家，泰国在最中间，旁边是老挝、柬埔寨、越南，下面是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上面是缅甸。
“泰国做完了，做越南。越南做完了，做马来西亚。马来西亚做完了，做印尼。”姜晚宁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一个国家划到另一个国家，划得很慢，像是在用指尖丈量这片市场的宽度，“三年，我要把青山食品卖遍东南亚。”
陆长安看着地图上那些国家，又看了看姜晚宁的手指，她的手指在“印度尼西亚”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指甲盖上有一小块倒刺，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撕，撕了一下没撕掉，又撕了一下，撕掉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没在意，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姐，你野心不小。”陆长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是认真的，带着一种——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真实面目之后的那种认真。
姜晚宁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陆长安，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笃定。
“没有野心，我走不到今天。”
陆长安没接话，低下头，在地图上从泰国看到越南，从越南看到马来西亚，从马来西亚看到印尼，从印尼看到菲律宾，手指沿着海岸线划了一遍，划到南沙群岛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东南亚市场拓展计划”。
周晚晴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姐，那我能干啥？”
“你盯着工厂的发货，别让国内的单子把出口的产能挤了。”
周晚晴点了下头，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西瓜汁从嘴角流出来了她也没擦。
“你笑啥？”姜晚宁看着她。
“我笑咱们。”周晚晴把西瓜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当初在青山村，你说要把青山食品卖到全国去，我觉得你在做梦。后来真卖出去了。现在你要卖到全世界去，我觉得……这个梦好像也没那么远。”
姜晚宁没接话，把地图收起来，叠好，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青苗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墨绿墨绿的，枝干粗壮，上面结了几朵小白花，花瓣很小，但很密，一朵挨着一朵，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花枝晃动，几片花瓣被吹落了，打着旋往下落，落在铜牌上，落在砖地上，落在水缸里的水面上。
陆长安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棵青苗，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姐，这苗是你从青山村带来的那棵？”
“嗯。”
“长得真好。”
姜晚宁没说话，伸手把窗户关上了，窗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点，在阳光下飘起来，细得像烟。她在窗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倦容，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是定了方向之后的那种平静。
陆长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青山食品东南亚市场拓展计划（草案）”，下面分了三栏：市场分析、时间节点、资源需求。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鸣。
周晚晴把西瓜皮收走了，端着盘子经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铜牌下面的地上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花瓣很薄，手指一碰就碎了，碎成细小的碎片，黏在指尖上，像面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花瓣拍掉了，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是她在洗盘子。水声停了，她又打开了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又开始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