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父母是周三下午到的北京。姜晚宁是从林雪接电话的语气里听出来的——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办公室，声音压得很低，但说了一句“爸，你们到了给我打电话”，那个“爸”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姜晚宁从来没在林雪身上见过的温度。
林雪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耳朵尖还红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我爸妈调到北京了，明天我带他们过来看看。”林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敲得很快。
姜晚宁点了头，没有多问。她那时候正在看一份泰国的报关单，脑子里的数字和表格排得满满当当的，没腾出空来想别的事。
第二天下午，院子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很新，擦得很亮，在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黑天鹅落进了一群灰鸭子中间。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林雪，她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座，拉开门，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他从车上下来的动作很慢，先伸出一只脚踩实了地面，再整个人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像在部队里站过军姿的人。
第二个人从另一边下来，是林雪的母亲，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婉，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不快，但迈得很开，不是那种小碎步的走法。
周晚晴正好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两个人，愣了一下，手一抖，茶杯在托盘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了，洒在托盘上，洇湿了一小块。
林雪走在前面，领着父母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姜晚宁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自豪和紧张之间的东西，像在把自己最在意的人介绍给别人看。
“晚宁，这是我爸，这是我妈。”林雪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姜晚宁听出来了。
姜晚宁从办公室出来，擦了擦手，走到林雪父亲面前，伸出手：“林叔叔好，我是姜晚宁。”
林雪父亲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正好两秒。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不像坐办公室的手。
“姜总，久仰。”他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敲钟，不响，但传得远。
姜晚宁说了声“您客气”，招呼他们进屋坐。林雪的母亲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打量这个院子，目光从墙上脱落的墙皮移到窗户上破了的玻璃，又从玻璃移到院门口那块铜牌上，最后落在院门口那条泥土小路上，看了好几秒。
周晚晴把茶端上来，一杯一杯地摆好，摆到林雪父亲面前的时候，她弯下腰，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手停住了。
“林叔叔，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您。”周晚晴说这话的时候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去了才反应过来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雪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一潭深水变成了一汪浅水，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至少不是不高兴。
林雪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波纹还没荡开就消失了。她把茶杯往周晚晴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晚晴你去看看厨房的菜”，语气很平，但那个“去”字的重音咬得比平时重。
周晚晴哦了一声，端着空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还站在那儿没进去，竖起耳朵听。
林雪父母坐了半个小时，聊了些家常，问了问公司的情况，说了几句“年轻人不容易”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了。姜晚宁送到院门口，黑色轿车发动了，引擎声音很轻，像猫在喉咙里打呼噜。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姜晚宁注意到车牌是白色的，上面有几个数字，她没看清，但那种白色车牌她在北京见过，不是普通人的车。
她转过身，看着林雪，林雪站在院子中间，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林雪，你跟我进来。”姜晚宁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林雪站在院子里没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秒，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门关上了。
周晚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缩回去了。她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把灶台上的锅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把锅盖扣在锅上，把火关了，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办公室里，姜晚宁坐在椅子上，林雪站在办公桌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你爸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姜晚宁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眼睛看着林雪，目光很平，不凶，但有一种让人没法回避的重量。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那口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锤子在敲铁轨。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在试探，不确定今天该不该叫。
“副部级。”林雪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但落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了一个坑。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停住了。她看着林雪，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林雪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子，从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回她的眼睛，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林雪在青山食品待了一年多，跑市场、搬货、熬夜写方案、骑三轮车去工商局办手续，手上的茧子比周晚晴还厚，脸上的皮被北京的风吹起了一层，嘴唇干裂了好几回，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一个副部级干部的女儿，住在东三环外这个破院子里，和老鼠蟑螂做邻居，每个月拿八百块钱的工资。
“晚宁，我不是故意瞒你。”林雪的声音有点涩，像嗓子眼卡了什么东西，“我只是觉得，这事说不说都不重要。我来青山食品，是我想来，不是家里安排的。我爸妈……他们也不希望我搞特殊。”
姜晚宁没接话。
门被推开了，周晚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她看看姜晚宁，又看看林雪，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姐，晚晴没说大实话呀，我们瞒着你是因为怕你有压力。”
姜晚宁转过头，看着周晚晴。
周晚晴被她那一眼看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抹布上的水滴下来了，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哭。
“晚宁，我……”林雪往前走了半步。
姜晚宁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看着林雪和周晚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抓起桌上的帆布包，从周晚晴身边走过去，走出了办公室的门，走出了院子，走到了巷子里。
“晚宁！”林雪在后面喊了一声。
姜晚宁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帆布包挂在肩上，走了几步包带子滑下来了，她也没管，就那么任它挂在胳膊弯上，像挑着个扁担。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但节奏很快，哒哒哒哒的，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地面。
周晚晴追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看着她越走越远。巷子很长，姜晚宁的身影越变越小，走到巷口的时候被槐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林雪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追出去，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想抓什么东西但抓不到。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周晚晴抹布滴下来的水，那摊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浅色的印子，圆圆的，像一枚硬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