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在青苗旁边站了一整夜。不是那种扶着树干、仰头望月的站法,是直挺挺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种在泥土里的人。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纹丝不动,连风都吹不动。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晚晴去烧水,水烧开了,倒了一杯放在姜晚宁办公桌上,姜晚宁没有进办公室,直接走到了院子中间,站在那棵青苗旁边。周晚晴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进来,把杯子放在了窗台上,杯子里的热水在夜风里冒着白气,白气飘了没几下就散了。
林雪也没有睡。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姜晚宁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没有靠背,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值夜班的哨兵。她什么话都没说,就是坐在那里,看着姜晚宁的背影。院子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月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姜晚宁的影子又长又直,林雪的影子又短又圆,像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边上。
月亮从院墙这头走到院墙那头,走得很慢,慢到感觉不到它在动,但每隔一段时间抬头看,确实换了一个位置。院子里的虫鸣时断时续,一会儿叫得很欢,一会儿全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死了,然后突然又叫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像在开什么会,吵得不可开交,但谁都不知道它们在吵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姜晚宁的身子动了一下。她站了将近六个小时,两条腿已经僵了,动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合页被人掰了一下。林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是姜晚宁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林雪从她房间里拿的,拿的时候没开灯,在黑暗中摸了半天才摸到。
姜晚宁的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外套的重量压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谢谢,但她的手从身体一侧伸出来,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怕把这件薄薄的外套弄破了。
天亮了。太阳从院墙那头升起来,第一缕光照在青苗的叶子上,叶子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姜晚宁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
林雪把椅子搬回原处,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姜晚宁的房门,看了几秒,然后去做早饭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
姜晚宁六点起床,洗漱,吃了周晚晴做的早饭——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她吃得不多,粥喝了一半,馒头掰了半个,咸菜夹了两筷子,把碗筷收好放在厨房的水池里,然后进了办公室,开始处理一天的工作。
泰国的客户发了邮件来问第二批货的船期,她回了邮件,英文写得很快,语法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个单词拼错了,她把那个单词圈出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盯着看了两秒,看不出哪里错了,又看了一遍,发现少了一个字母,补上了。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她写英文合同从来没有拼错过单词。
十点钟有一个电话会议,跟进出口总公司的刘副总讨论新加坡市场的定价策略。她的思路很清楚,数字说得也很准,利润率的测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刘副总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说了句“没问题,就这么定”。
挂了电话,她开始签文件。一上午签了十几份,有国内的订货合同,有出口的报关单,有工厂那边的生产计划调整单。她签字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一笔一划的,写得很工整,但周晚晴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一直抖,是在落笔的那一瞬间抖一下,抖完之后就稳了,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震了几秒才恢复平静。她签了十几份文件,每一份都这样,没有例外。
周晚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敢进去。她看着姜晚宁的手,看着那只有力的、握过铲子的、搬过辣酱箱子的、在火车上攥了一路帆布包带子的手,在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微微颤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要掉,但它没掉,它挂住了,不知道是怎么挂住的,但它挂住了。
她把茶端进去,姜晚宁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语气、表情、动作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到周晚晴心里发毛。她宁愿姜晚宁哭一场,把杯子摔了,把桌子掀了,骂几句脏话,甚至打她两下都行,但姜晚宁没有。她把茶喝了,把杯子放下,继续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了。
接下来两天,姜晚宁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她把泰国市场的订单翻了三遍,把每个数字重新算了一次,算到第三次的时候发现前两次算错了一个小数点,差了一个数量级,她把那页纸撕了,重新写了一份,笔迹比平时重了很多,笔尖把纸戳出了好几个小洞。她把出口东南亚的三年规划从头改了一遍,改了七处,每一处都是用红笔划掉重写,红字和黑字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重新画过的地图。
林雪没有再去打扰她。她做自己的事,偶尔从办公室门口经过,脚步会放慢一点,看一眼姜晚宁的背影,然后继续走。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别太难过了”,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没有用,对姜晚宁没有用。一个人心里裂了一道缝,你说一万句“没事的”也填不上那道缝,只有她自己能把泥巴糊上去,糊得不好还会再裂,糊得好了也许能撑一辈子。
周晚晴每天早上去姜晚宁房间收拾,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痕,但床单上没有褶皱——说明她睡过,但没有怎么翻身。枕头上有一小块水渍,不大,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周晚晴看见了,把枕头翻了个面,把套子扯平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天早上,姜晚宁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起来。她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闻起来有淡淡的香味。她走到厨房门口,周晚晴正在煮粥,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热腾腾的,熏得窗户上全是水汽。
“收拾东西,我们回一次南江县。”姜晚宁的声音不大,在厨房的嘈杂声中显得有点模糊,但周晚晴听清了,她正在搅粥的手停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中,粥从勺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回锅里,溅起小小的米汤花。
“什么时候?”周晚晴问。她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需要听姜晚宁亲口说出来,才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今天。”
周晚晴转过身,看着姜晚宁。姜晚宁站在厨房门口,身后是院子里的晨光,光线从她身体两侧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但周晚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决定。那种已经想了很久、推演了无数遍、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过了之后才做出来的决定,像棋盘上落下的最后一子,落下去就不改了。
“好。”周晚晴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放在碗架上,关小了火,粥还在煮,但没有关火。“我去买票。”
林雪从屋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还没梳。她听见了对话,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姜晚宁。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不是商量,是陈述。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请假方便吗?”
“方便。”林雪说,“我请年假。”
姜晚宁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她坐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台历,翻到今天的日期——十二月十七日。她在这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南江。写完之后把台历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她爸妈的合影,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了,夹在一本笔记本的封套里,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看着那页白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抽屉,抽屉关上了。
周晚晴在屋子里收拾行李,把姜晚宁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帆布包里,一件一件地叠,叠得很慢,每件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的,像豆腐块。她把林雪的衣服也收了两件,叠好,放在另一个包里。她蹲在地上整理拉链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蹲在那里不动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拉,拉链卡住了一截布料,她拽了几下没拽动,用力一扯,布料撕了一个小口子,她把口子捏了捏,捏不回去了,看了一眼,把包翻了个面,把那面朝下放,假装看不见。
院子里那棵青苗已经结了辣椒,小小的,绿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白色的叶背,辣椒露出来了,尖尖的,像绿色的子弹,挂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被摘的那一天。
姜晚宁走出办公室,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块铜牌,铜牌上“北京分公司”几个字在晨光中反着光,有些刺眼。她伸出手,用指甲把铜牌边缘的一点污渍抠掉了,污渍干了很久了,抠起来有点费劲,她抠了两下没抠掉,用力抠了一下,指甲弯了,污渍掉了,指甲裂了一道小缝,她用牙齿咬掉了裂开的部分,吐在地上,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