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从北京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姜晚宁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手指交叉着。窗外的站台在晨光中显得灰蒙蒙的,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有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烟头和纸屑,扫帚扫过水泥地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周晚晴坐在她旁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塞了三个人换洗的衣服和一些干粮。她把背包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孩子,车开了之后才慢慢松了力气,把背包放在脚边,用脚踩着带子,怕被人顺走了。
林雪坐在对面,靠过道的位置。她带的东西最少,只有一个帆布手提袋,袋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台相机——一台老式的单反,镜头不大,机身上有几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镜头擦得锃亮。她把袋子放在座位底下,用脚挡着,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放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动的时候晃了一下,姜晚宁的身体跟着晃了晃,肩膀撞在车窗框上,她没动,就那样靠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景色从北京的灰色楼房变成了郊区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光秃秃的山。已经是冬天了,地里的庄稼收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秸秆茬子,灰黄色的,一垄一垄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偶尔有几棵白杨从车窗外掠过,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笔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柄柄没有旗子的旗杆。
一路上姜晚宁几乎没有说话。
周晚晴试着开了几次口,问“姐你渴不渴”,问“姐你要不要吃个苹果”,问“姐你要不要把外套脱了车上热”,姜晚宁每次都说“不用”,或者“嗯”,或者干脆点个头,眼睛始终没有从窗外收回来。周晚晴后来不问了,拧开一瓶水自己喝了两口,又把盖子拧上了,放在小桌板上,水在瓶子里晃来晃去,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车厢顶棚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林雪翻了一路的笔记本。那个本子很旧了,封面的皮都磨花了,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的页上用红笔打了问号,有的页角折了,有的整页被圆珠笔划掉了,划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底下写了什么。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姜晚宁,姜晚宁还是看着窗外,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火车上的二十多个小时像是被人拉长了,每一分钟都走得特别慢。车厢里有人打牌,有人嗑瓜子,有人躺在座位上睡觉,把脚伸到过道里,差点绊倒了推着小车卖东西的列车员。列车员骂了一句,那人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去了。
餐车推过来的时候,周晚晴买了三份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肉丝,一份西红柿鸡蛋。她把红烧肉递给姜晚宁,姜晚宁接过去,吃了一半,饭剩了半盒,菜吃完了,肉吃了一块,剩下的用筷子拨到一边,把饭盒盖上了。周晚晴把自己那份鱼香肉丝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姜晚宁盖上饭盒的那个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酸。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
第二天傍晚,火车终于到了南江县。站台很小,只有两条轨道,站台上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站台上没有几个人,大部分旅客都在前面的县城下车了,到南江县的只有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
姜晚宁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夹着稻秸和泥土的味道,湿湿的,跟北京干燥的冷风不一样。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是南江县的冬天,是稻田里留下的秸秆被捂了一整个冬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潮湿的、带点腐烂气息的味儿,不好闻,但让人安心,像一条用了很久的旧棉被,有霉味,但盖在身上暖和。
她们没有回青山村。
姜晚宁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马路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楼顶上竖着一块牌子——“南江县第二招待所”,牌子是白底红字的,漆皮脱落了不少,“二”字掉了一半,远看像个“一”字。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门槛包着铁皮,铁皮上全是脚印蹭出来的锈迹。
登记的时候,前台的大姐认出了姜晚宁,但没敢确认,看了好几眼,张嘴想问又没问,低头把登记表推过来,说了声“押金五十”。姜晚宁交了钱,拿了钥匙,三个人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那间房,房门上贴着“207”三个数字,是用红漆刷的,漆已经干了很久,有些地方裂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
房间不大,三张床,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暖壶和两个搪瓷缸子。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用手一按就碎,掉下白色的粉末。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汽车站,透过玻璃能看见车站广场上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底下停着两辆落满灰的中巴车,车身上的字模糊了,看不出是开往哪个乡镇的。
周晚晴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把换洗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林雪把手提袋放在床底下,把相机从袋子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池和胶卷,又把相机放回去了。姜晚宁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两辆中巴车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把最亮的那盏日光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绿色的,光很暗,照在三个人脸上,把皮肤映成了一种奇怪的青白色,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把门锁上。”姜晚宁说。
周晚晴走过去,把门锁上了,把防盗链也挂上了,链子有点短,挂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劲,指甲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子。
三个人坐在床边,姜晚宁坐在中间那张床上,周晚晴坐在她左边,林雪坐在她右边。台灯的光照在姜晚宁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从中间分割开的照片。
“今晚半夜,我们去县机械厂旧址。”姜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在那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晚晴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雪,你带相机了吗?”姜晚宁问。
林雪弯下腰,从床底下拿出手提袋,拉开拉链,把那台单反相机取出来。镜头盖已经拧开了,露出玻璃镜片,在台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圈幽蓝色的光。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姜晚宁晃了一下,然后放下,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卷备用胶卷,塞进了外套口袋里,拉上了口袋的拉链。
“早就准备好了。”林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等了很多天终于要做的事情。她的手指在相机机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的习惯动作,紧张或者专注的时候都会这样,敲得很轻,像在敲一扇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周晚晴看着那台相机,又看了看姜晚宁的脸,嘴唇动了动。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床板。她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
“姐,我们去那里找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了很多,小到像蚊子叫。
姜晚宁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词。
“证据。”
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了一下。窗帘布很薄,被风灌起来的时候几乎透亮,能看见窗帘后面那盏路灯昏黄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周晚晴的手攥住了床单,攥得很紧,把床单揪出一团皱褶。她的指甲很短,不怎么留指甲,但还是在床单上抠出了几道印子。她想起两天前在青山人家的包间里林雪说的那些话——汪延的车队,同一条路,同一天下午——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每次想拔就疼,疼得她直冒冷汗。
县机械厂。她不知道那个废弃的厂子里有什么证据,也不知道姜晚宁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问。她不需要问,她只需要跟着去。姜晚宁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姜晚宁要找什么她就帮她找,就这么简单,不需要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林雪把相机又检查了一遍,按了两次快门,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先按了一次,确认快门没问题,又按了一次,声音一模一样,像精确复制出来的。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用外套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太出来,但仔细看能看见衣领下面那根黑色的尼龙绳。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车站广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两辆中巴车还停在原处,路灯照着它们,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灯光下泛着白,像披了一层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叫了几声就停了,停了之后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钟摆在晃,从来不停,永远不会停。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对周晚晴说:“你先睡,三点我叫你。”
周晚晴摇了摇头,把自己那件厚外套从背包里拽出来,铺在床上,拉链没拉,摊开了像一张皮。她坐在床边,把背包抱在怀里,没躺下,就那么坐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地图,不知道是哪个省的轮廓,看不出来,但不管像哪个省,都不是南江县。
林雪也没有睡。她坐在床边,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就是她在火车上看了很久的那一页——然后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她没有看笔记本上的内容,她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什么,声音太低,低到连坐在她旁边的周晚晴都听不见,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东西,嚼了又嚼,怎么也咽不下去。
姜晚宁把那盏台灯又调暗了一格,光变得更黄了,黄得发橘,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旧照片的暗房。她走到自己的床边,没有躺下,靠着床头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伸直了又收拢,收拢了又伸直,来来去去的,像是在数羊,但数的不是羊,是时间,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数到三的时候天就黑了,数到十二的时候夜就深了,数到三的时候夜就快过去了,该动身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口老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心上踩了一脚,不重,但踩得准,一下踩在正中间,躲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