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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烂泥巴里也能长出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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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散尽,晒谷场上那层粗麻布被露水浸得发沉。铁柱蹲在“黄金喂鸡机”的残骸旁边,用树枝戳了戳那堆镀金铁皮,冷笑一声:“昨儿直播间还打赏百万呢,今儿连鸡都不肯吃它喷的料。”

几只芦花鸡绕着机器走,偶尔啄两下,又嫌弃似的甩甩头。

耿直没接话。他盯着那堆在晨光里反着廉价金光的零件,看了很久。铁柱以为他在生气,正要再说两句风凉话,却见耿直忽然转身,径直朝祠堂走去。

“哎?干啥去?”

耿直没回头。几分钟后,他拎着三筐东西出来——一筐是泛黄卷边的旧账本,纸页脆得碰一下就要碎;一筐是半截断秤杆,铜星都磨平了;还有一只漏了底的铜盆,盆底破洞边缘锈得发黑。

他把这些东西往晒谷场中央一放。

“今天起,”耿直声音不高,但晒谷场上早起干活的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谁想学‘真东西’,先交一件自己最羞于拿出手的破烂。”

铁柱愣住:“啥意思?”

“我不要巧匠。”耿直扫视一圈,“我要敢说实话的人。”

人群里嗡嗡议论起来。有人讪笑:“破烂谁家没有?我家后屋一堆呢!”有人摇头:“这耿师傅是不是气糊涂了?”

正说着,晒谷场边角传来窸窣声。

阿猴从雾里钻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他低着头,脚步很轻,走到耿直面前时脸已经红到耳根。这孩子才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前阵子偷学手势被误当成“拜机器”的怪人,在村里没少挨白眼。

“我……”阿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也想做个能干活的东西。”

他松开手,怀里是一块烧焦的木片,边缘还沾着泥。

有人嗤笑:“这算啥破烂?柴火堆里随便捡!”

耿直却接过来,蹲下身,把木片凑到旁边还没熄灭的灶火边烤了烤。焦黑表层剥落,露出底下木头原色——上面有道刻痕,歪歪扭扭三个字:

**别骗鸡。**

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带着股狠劲。

耿直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的笑,是眼睛里都亮起来的那种。

“这比啥都值钱。”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阿猴的肩膀,“从今天起,你是第一个‘问题猎人学徒’。”

阿猴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任务只有一条。”耿直竖起一根手指,“每天记下三件‘让动物不舒服的事’。”

“动、动物?”

“鸡鸭猪狗驴,都算。”

围观的人更懵了。铁柱挠头:“耿师傅,咱不是搞发明的吗?怎么改行当兽医了?”

耿直没解释,只把阿猴拉到身边:“走,今天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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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村里人发现耿直彻底变了。

他不再碰那些齿轮连杆,也不画图纸,反而整天带着阿猴在村里转悠。猪圈里一蹲就是半个钟头,听母猪哼声;鸡棚边数公鸡打鸣间隔;甚至跑到后山,看野兔子怎么刨洞。

老闪扛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悄悄跟拍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在村口磨坊边堵住耿直。

“我不明白。”老闪六十岁了,眼睛因为常年暗房工作不太好,但看人很准,“你这是在干啥?发明家改行当观察员了?”

耿直正蹲在磨坊驴棚外边。棚里那头老灰驴今天又撞墙了,咚、咚、咚,很有节奏。

“你看它。”耿直指着驴。

老闪看了会儿:“驴脾气倔,正常。”

“不是倔。”耿直站起来,走进驴棚。阿猴紧跟在后。耿直伸手比了比食槽到墙的距离,又量了量驴转身的空间,“槽位太窄,它吃完了想转身,腰正好卡在这个位置。”

他手指点在驴身侧一处。

“它撞墙,是因为转身时腰被卡得疼,想靠撞墙把身子挤过去。”耿直说,“可没人听它叫,只当它是蠢。”

老闪愣住。

那天晚上,祠堂竹简墙上新增了一栏。耿直用炭笔写下标题:

**非语言诉求清单**

第一条下面,阿猴工工整整地记录:

**驴撞墙频率(次/日)=空间压迫指数(建议槽位外扩1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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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李家沟时,李大胆正在直播间试新的补光灯。

“他们在给牛量脾气?”李大胆对着手机那头报信的人重复一遍,差点笑出声,“卧槽,卧牛村真成精神病院了!”

他挂了电话,把这段当笑话在直播间讲了。弹幕果然炸锅:

“哈哈哈哈给牛量脾气!”

“下一步是不是要给鸡做心理辅导?”

“耿师傅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李大胆看着飙升的互动数据,心里那点得意还没捂热,手下又发来一段偷拍的视频。

是阿猴在念记录。

画面里,那孩子坐在祠堂门槛上,捧着笔记本,念得磕磕巴巴:“第七天,东头黄狗连续吠七次,之后王奶奶摔倒……第八天,母猪不吃泔水,用鼻子拱墙,当天猪圈顶漏雨……”

李大胆起初还笑着,笑着笑着,嘴角僵住了。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划走。视频最后几秒,阿猴抬起头,对着偷拍镜头方向——其实根本没发现被拍——很认真地说:“狗叫七次是报警,它听见王奶奶在屋里摔了。母猪拱墙是因为漏雨声让它害怕……”

视频结束。

李大胆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长时间。

深夜,他直播间的补光灯还亮着。他站起来,走到那盏花三千块买的专业灯前,看了几秒,突然抡起墙角铁锹。

“砰!”

灯罩碎裂,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他喘着气,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张“黄金喂鸡机”的图纸——当初请省城设计师画的,花了八千。图纸上金灿灿的渲染图,旁边还标注着“预计月流水百万”。

李大胆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灶膛前,蹲下身,把图纸一点点塞进火里。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那些虚假的金色。火光映亮他的脸,眼眶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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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问题猎人”招募日,晒谷场上来了十几个人。

都是附近村子的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有的骑着摩托来,有的步行几十里山路。他们带来的“破烂”五花八门:漏水的簸箕、卡顿的磨盘、总夹手的铡刀、一吹就散架的竹风车……

耿直一件件接过,不说话,只是看。

轮到最后一个瘦高个时,那年轻人扛来一台锈蚀的旧水泵,不好意思地说:“俺家浇地用的,老是抽半管就空转,俺爹骂了它十年……”

耿直摸了摸泵体上那些被拍打留下的手印凹痕,点点头。

等所有人都交完,耿直走到晒谷场中央,举起阿猴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

他翻开其中一页,转向众人。

页面上不是文字,是画。左边一排鸡爪印,右边画着咳嗽似的波浪符号,中间用箭头连着。底下有一行小字注解:

**母鸡下软壳蛋前,左爪会多刨两下土(缺钙诉求)。已验证三次,准确。**

晒谷场上突然安静了。

风从晒谷场那头吹过来,穿过风引机的叶片,发出低低的呜咽。远处山坡上,十三个哨站的风向标同时轻轻转了一下。

耿直合上本子。

“以后别问我怎么造机器。”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先学会怎么听不会说话的家伙们哭。”

阿猴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

晒谷场边缘,老闪按下快门。胶片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记录下这一刻——十几个年轻人围站着,表情从困惑,到愣怔,再到某种缓慢亮起来的东西。

像烂泥巴里,终于有颗心跳了一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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