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招待所走廊里的灯灭了。
不是有人关的,是声控灯,太久没有声响自动灭了。姜晚宁推开房门的时候,门轴缺油,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停了一下,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其他房间的人,才侧身出去。
三个人都换了深色衣服。姜晚宁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棉袄,周晚晴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林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三个人在黑暗中几乎融进了墙壁的颜色。周晚晴把头发塞进了帽子里,林雪把相机用黑布裹了一层,只露出镜头,姜晚宁什么都没戴,她的头发太短了,塞不塞都一样。
从招待所到机械厂旧址,走路十五分钟。
县城的路灯到了半夜就关了大半,只留下主路上几盏昏黄的灯。路面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周晚晴踩了两脚之后学会了绕开水坑,踮着脚尖走,像只在夜间觅食的猫。
机械厂在县城东边,紧挨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厂门口的招牌早就拆了,门柱上只剩下两个生锈的膨胀螺丝,像两只瞎掉的眼睛,黑洞洞的。大门是铁栅栏的,用一根粗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锁,锁已经锈死了,根本打不开。
姜晚宁没有走大门。
她沿着围墙往南走了几十步,在一棵歪脖子槐树旁边停下来。墙根底下有一个缺口,砖头被人扒开了几层,露出一个不到一米高的洞,刚好够一个人猫腰钻进去。缺口边上的砖头已经被磨圆了,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扒开,经常有人从这个地方翻进翻出——也许是无家可归的人,也许是来偷废铁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姜晚宁蹲下去,先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第一个钻了进去。她跪着爬了两步,棉袄蹭在砖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草丛里游。周晚晴跟在她后面,钻的时候帽檐挂了一下砖头,她偏了偏头,过去了。林雪最后一个进来,她把相机包从洞里递进来,自己才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值班室在厂门口旁边,一间灰砖砌的小房子,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窗户里面透出一点光,不是电灯的光,是电视机屏幕的光,蓝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在报纸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看门老头在打呼噜。
呼噜声隔着窗户传出来,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拉风箱,低的时候像猫喉咙里的咕噜声。收音机还开着,调频在某个戏曲频道,一个女旦正在唱,咿咿呀呀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悠长婉转,跟老头粗重的呼噜声搅在一起,像两种互不相干的乐器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演奏,谁也不理谁。
三个人从窗户下面猫腰溜过去,姜晚宁走在前面,步子很轻,落脚的时候先用前脚掌试探地面,确认没有碎玻璃或者铁屑才把重心移过去。这种走路的方式她以前不会,是在北京练出来的——不是为了翻墙,是为了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地板上不发出声音,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太响了,她会踮着脚尖走路,后来养成了习惯。
厂区很大,比她想象的大。
机械厂八三年就停产了,倒闭之后一直闲置,后来卖给了几个人合伙办的一个小厂,小厂没撑两年也垮了,之后就彻底荒了。院子里堆着几堆废料,有生锈的钢管、烂掉的传送带、碎了一地的陶瓷片,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机器的铸铁外壳,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像一个倒塌的纪念碑。
车间在厂区最里面,一排四间,红砖灰瓦,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油毡,油毡也烂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块烂掉的皮肤。车间的窗户玻璃几乎碎光了,只剩下窗框上的几块碎茬子,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着光,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
姜晚宁凭着记忆找到了第二车间。
她站在车间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地面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深色的印记。头顶上的吊灯挂得七零八落,有的灯罩还挂着,但灯泡早就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铁壳。靠墙立着一排工具柜,门都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张发黄的报纸铺在柜底,报纸上的日期看不清了,墨迹褪成了灰色。
车间里有五六台车床,一字排开,大的小的,锈迹斑斑,像一排被时间遗忘了的钢铁士兵。有的车床的皮带断了,耷拉着,有的手柄歪了,歪到一个不该在的角度,有的甚至连底座都裂了,裂缝从一头裂到另一头,像干裂的河床。
姜晚宁径直走向第四台车床。
那是一台老式C620卧式车床,床身的绿色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铸铁。铸铁表面有一层细细的铁锈,摸上去像砂纸,粗糙,扎手,在手掌上留下一层红褐色的铁锈粉末。手轮上的刻度盘还在,但数字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0.1”的字样,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刻上去的,也不知道刻这些数字的人现在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姜晚宁蹲下来。
她蹲得很慢,像是在给膝盖一个准备的时间。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朝下,照亮了车床的底部。车床下面是铸铁的底座,底座上一块铁板盖住了传动机构,铁板用四个螺栓固定着,螺栓也生了锈,锈层厚得像长了瘤子。
她伸手去摸那块铁板。
手指触到铁板表面的时候,冰凉,粗糙,指尖传来铁锈的触感。但她的手指没有停在那里,而是沿着铁板边缘往下摸,摸到铁板和底座之间的缝隙,指腹在缝隙里刮了一下,刮出了一些粉末。
手电筒的光照在指尖上。
粉末不是铁锈的颜色。铁锈是红褐色的,偏黄,粉末是暗红色的,偏黑,像干透了的血。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对比,区别很明显——铁锈是死物氧化后的颜色,那种暗红是生命干涸之后的痕迹,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姜晚宁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粉末已经干了太久,任何气味都挥发尽了,只剩下铁器的冷和时间的空。
周晚晴蹲在她旁边,手电筒的光也在车床底部扫来扫去,但她不知道要找什么,只是在找。她的手指在地上摸了一下,摸到一些碎屑,举起来看,看不清是什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别的什么都没有。
林雪没有蹲下。她站在姜晚宁身后,把相机从黑布里取出来,镜头对准了车床底部的铁板,手指在调焦环上转了两圈,直到取景器里的画面清晰了,才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像有人在空房间里拍了一下手,回声从这头弹到那头,从那头又弹回来,来来回回的,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姜晚宁回头看了一下值班室的方向,确认没有惊动看门老头,才转回头,用手指把那块铁板边缘的粉末又刮了一些下来,装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牛皮纸,封口处涂着干胶,她把粉末倒进去之后把封口折了两折,塞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口袋的拉链,又按了按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周晚晴也站了起来,她注意到姜晚宁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冷——车间里虽然冷,但不至于让人抖成这样。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肌肉无法控制的细颤,像琴弦拨得太重了,余震久久不散。姜晚宁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握成了拳,看不见了。
林雪又按了几次快门,从不同角度拍摄了车床底部的铁板。她半跪在地上拍了一张,站起来拍了一张,又蹲下去拍了一张侧面的,镜头每次都对准那个缝隙——铁板和底座之间那道窄窄的缝,粉末就是从那里刮出来的。拍完之后她把相机收进黑布里,挂回了脖子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个人在车间里又待了十几分钟,姜晚宁用手电筒照遍了每一个角落。工具柜后面有一个暗格,她差点漏掉了——柜子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她无意中碰了一下,砖头往里退了一截,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塞着一个牛皮纸袋,已经烂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碎片,碎片里有几页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几个数字,像是什么账目,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因为纸太脆了,不敢拿。
林雪对那几页纸拍了特写,快门在暗格里响了两次,回声比刚才小了很多,闷闷的,像有人在棉被里拍手。
看门老头的呼噜声突然停了。三个人同时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姜晚宁把手电筒关了,车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周晚晴感觉到姜晚宁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很轻,很稳。她们在黑暗中站了大概十几秒,也许是二十秒,不确定,然后呼噜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了,像打了雷。
三个人从原路退出去。爬出围墙缺口的时候,姜晚宁的袖子被砖头挂了一下,嗤啦一声,棉袄袖口撕了一个口子,白花花的棉絮露出来了,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看了一眼那个口子,没管,把棉絮塞回去了。
回招待所的路上,起雾了,雾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像给水泥路面盖了一层纱。路灯的光在雾里散开,形成一圈圈的光晕,黄澄澄的,像挂在天上的橘子。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雾里听起来很远,明明就在身边,声音却像从远处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实。
姜晚宁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在小跑。她的手一直插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按着那个装了粉末的信封,五个手指死死地压着它,像是在保护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它不是幻觉,是真的存在的,她从那个废弃的车间里把它带出来了,它不是梦,是手指尖上真实存在的、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粉末。
周晚晴跟在后面,看着姜晚宁的背影在雾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她的手在裤兜里攥着翻墙时从地上捡的一颗螺栓,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自己都没意识到,螺栓在掌心里慢慢变热了,跟体温一样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