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刘副总打来的,打来的时候姜晚宁正在看一份越南市场的调研报告。陆长安翻译的,厚厚一沓,用订书钉订着,封面上用签字笔写着“越南调味品市场分析”几个字,字迹端正,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她翻到第三页,正在看越南辣椒进口关税的税率表,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刘副总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兴奋——不是那种做成了生意之后的兴奋,是那种看见了巨大利益、眼冒金光的那种兴奋。
“姜总,苏联解体了你知不知道?”
姜晚宁愣了一下。她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但她不知道这件事跟青山食品有什么关系。俄罗期和那些独联体国家,离她的辣酱太远了,远到她从来没想过要把货卖到那边去。运费太高,市场太陌生,语言不通,渠道没有,连进出口的流程都要从头摸索。
“独联体国家现在物资极度匮乏,什么东西都缺。面包、黄油、香肠、罐头,连调味品都要靠进口。中国的食品在那边的利润——你猜多少?”刘副总没等她猜,直接说了,“五倍。不是百分之五,是五倍。你在中国卖一瓶辣酱赚一块钱,在莫斯科能赚五块。扣掉运费和关税,还能剩三块。”
五倍。
姜晚宁手里的笔在越南调研报告上停住了,笔尖压在一个数字上——越南辣椒进口关税15%,这个数字她算了三天才定下来。现在出来一个利润五倍的市场,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扩散到她脑子里每一个还在运转的细胞上。
“刘总,渠道呢?”姜晚宁问。她的声音很稳,但林雪在旁边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笔杆在她手里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我在莫斯科有个老客户,做了十几年边贸了。苏联没解体的时候他就做,现在更要做。他那边什么都要,中国的食品、服装、日用品,只要是能吃的能穿的,他都要。我把你们的辣酱样品给他寄了几瓶,他昨天打电话来说——这个辣酱,在莫斯科能卖爆。”
姜晚宁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冬天的天很少有蓝的时候,大半时间都是这种灰,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挂在半空中,颜色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用。她看着那棵青苗,苗已经长到窗台那么高了,枝干上的叶子在寒风中蜷缩着,但根扎得深,冻不死。
“我要了。”姜晚宁说。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了电话线上,钉在了刘副总的耳朵里,钉在了青山食品从北京开往莫斯科的每一条可能的路上。
挂了电话,她没有坐下来,直接去了隔壁房间。陆长安正在桌子上摊着几本俄语词典,词典很厚,封面翻卷了,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像一条被反复折叠过的路,走了太多遍,路标都没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也许是学校图书馆,也许是外语系的同学,也许是自己在旧书店淘的,不管是哪儿借的,他已经在翻了。
“长安,你帮我找俄语翻译和市场资料。”姜晚宁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扶着门框,指甲盖上有前几天在机械厂翻墙时留下的淤青,还没消,青紫色的,像一枚被压扁了的葡萄。
陆长安从词典上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透过镜片看人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大,像两只受惊的鹿。他推了一下眼镜,眼镜推上去了,鼻梁上留下两个深红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夹过。
“姐,俄语我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去学校外语系找人。我们学校有俄语专业,大四的学长学姐,有的已经拿到毕业证了,还没找到工作,正好可以来咱们这儿实习。”
“要多少钱?”
“我去谈,不会贵的。他们现在也愁工作,咱们能提供一个岗位,还有机会跟莫斯科那边对接,对他们来说比去培训机构代课强多了。”陆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开了倍速播放,每个字都在往前赶,但吐字依然清晰。
姜晚宁点了下头,转身回了办公室。陆长安从椅子上弹起来,把那几本俄语词典摞在一起,抱在怀里,词典压在胸口上,压得他呼吸有点紧。他快步走出院子,走到巷口才想起来外套没穿,又跑回来拿,拿了又跑出去,围巾拖在身后被风吹得横了起来,像一条灰色的尾巴。
接下来的几天,姜晚宁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俄罗斯市场上。
刘副总把莫斯科那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发过来了,对方的负责人叫谢尔盖,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中俄贸易,汉语说得很溜,带着一股东北口音,不知道是在哈尔滨学的还是在黑河练的。姜晚宁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说了一句“你好,我是谢尔盖,你是谁”,发音很标准,但尾音带着卷舌,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冰。
姜晚宁做了自我介绍,谢尔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姜晚宁记了很久的话——“你的辣酱,我的朋友刘给我寄了两瓶。我打开了一瓶,用勺子舀了一口,就着黑面包吃了。吃完之后我打电话给刘说,这个辣酱,我一定要卖。”
他说“一定要卖”的时候,重音落在“一定”上,落得很重,像一拳砸在桌上,把杯子里伏特加都震得晃了一下。
“俄罗斯人能吃辣吗?”姜晚宁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尔盖笑了,笑声很响,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拍桌子。“俄罗斯人不能吃太辣,但我们能吃咸。你的辣酱太辣了,我们要调整一下配方,降辣增咸。你按这个方向做一批样品寄过来,我在莫斯科找几个超市的采购尝尝,他们要是说好,这个生意就成了。”
姜晚宁挂了电话,立刻打给南江县工厂的宋怀远。宋怀远正在仓库盘货,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里有人在搬箱子,咚咚咚的,像在拆一堵墙。
“宋叔,你记一下:辣度降到原来的一半,盐分增加百分之二十,其他配方不变。打样一百瓶,加急,三天内寄到北京来。”
宋怀远没问为什么,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好”。那个“好”字说得很干脆,像一把刀切下去,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废话,因为他知道姜晚宁不会无缘无故改配方,他只需要把这件事做好,做得比任何人要求的都好,把每一瓶样品都做成教科书级别的标准。
三天后,样品从南江县寄到了北京。泡沫箱,里面衬着冰袋,冰袋还没完全化,摸着凉丝丝的。姜晚宁打开箱子,取出一瓶,瓶盖拧开的那一瞬间,辣酱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那种厚实的、醇厚的、带着豆豉发酵后的特殊香气,像一块陈年的老腊肉在锅里煎了一下,油滋出来了,香味也跟着出来了。
她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咸,比原来的重。辣,比原来的轻。咸和辣在舌尖上交汇,咸先出来,辣跟在后面,辣不冲,慢慢地从舌根往舌尖回,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拐了一个弯,不急不缓,但一直在流。
“就是这个味。”姜晚宁把勺子放下,拿起了电话。
莫斯科。谢尔盖。样品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寄出去。地球那边,那个会说东北话的俄罗斯人,正在等一个来自中国的泡沫箱。箱子里装的不是军火,不是石油,不是天然气,是辣酱。青山村的辣椒,南江县的水,宋怀远的手艺,姜晚宁的配方,装在玻璃瓶里,瓶盖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青山食品的标志——一座山的轮廓,山下面有一条河,河在流,山不动。
陆长安第二天就找到了人。外语系大四的一个学姐,叫叶琳,白俄罗斯语和俄语双修,俄语专业八级,口语流利得跟母语差不多。她来公司面试的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大衣,黑色的靴子,头发披着,没化妆,但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没有脚印的地方,干净,清冷。
姜晚宁让她翻译了一份产品说明书,她坐在陆长安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俄语词典,但几乎没怎么翻,大部分词汇直接写出来了,字迹工整,俄语的连笔写得很漂亮,像一幅幅小型的书法作品,每一个字母都恰到好处地连在一起,不松不紧。
姜晚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写,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下周跟我去莫斯科。”
叶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没有紧张,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那两个字说得跟她翻译的俄语一样干脆,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纹,裂开了就没有回头路,但裂开的纹路很好看,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出发”。
周晚晴把俄罗斯市场的开拓计划贴在办公室的墙上,用图钉摁住了四个角,图钉摁进去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白灰落在桌上,她用嘴吹了一下,灰飘起来,在阳光里飞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计划表上的时间排得很满——十天内寄出样品,二十天内等反馈,三十天内敲定首批订单的规格和数量,四十五天内发货。
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一张从北京到莫斯科的火车票,票上印着发车时间和到达时间,但你永远不知道火车在途中会停多少次,会晚点多长时间,会不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下来,停下来就不走了。但你得买票,得上车,得走。不走,永远到不了。
姜晚宁站在那张计划表前看了很久,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看完之后她把图钉重新摁了一遍,那四颗图钉被她摁得更深了,深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四个银色的小圆点嵌在墙里,像四颗嵌在天上的星,白天看不见,晚上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