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订单是传真过来的。那天早上周晚晴正在擦桌子,传真机突然响了,吱吱吱地往外吐纸,纸卷从机器里慢慢滚出来,一行一行的俄文出现在热敏纸上,字迹不太清楚,有些地方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数字很清楚——500,000。五十万。单位是美元。
周晚晴的手停在半空中,抹布从指间滑落,落在桌上,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订单洇湿了一角。她没去捡,眼睛盯着那个数字,五十万后面跟着四个零,四个零排成一排,像四颗整齐排列的牙齿,咬住了就不会松口。
姜晚宁从办公室出来拿水杯,看见周晚晴站在传真机前一动不动,走过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然后拿起那张热敏纸,走到窗边,借着光把那些淡得快看不见的俄文字母辨认了一遍。谢尔盖的签名在最底下,签得很潦草,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线,但姜晚宁认得那个签名——上次合同上也是这个签法,一模一样,潦草得很有规律,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写的,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打电话给赵叔。”姜晚宁把传真纸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咽了下去,喉咙动了一下,“五十万美元的订单,三个月内分批交货。第一批,二十天之内必须走。”
周晚晴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跑进办公室,电话拿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拨号拨了两次,第一次拨错了,打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对方喂了一声她赶紧挂了,第二次才拨对。电话响了很久,赵德茂才接,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声,生产线在转,工人在喊话,声音很大,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赵叔,莫斯科下了订单,五十万美元!”周晚晴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连隔壁的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像在帮她庆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德茂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挤出来,沙哑,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绳子,但没断,挂住了:“五十万?美元?晚晴你没数错零吧?”周晚晴说没有,她把订单上的数字念了一遍,五十万,四个零,美元。赵德茂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次呼吸,吸得很深,肺里灌满了空气,胸腔鼓起来,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姐你放心,大家三天不睡觉也要赶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稳了,像一台预热完毕的发动机,怠速稳定了,转速均匀了,可以挂挡上路了。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青山村那条生产线上的每一个人——那些从青山村周边的村子里招来的工人,那些在辣椒堆前坐了一整天的妇女,那些在包装台前站到腿肿的小伙子,那些在仓库里扛箱子扛到肩膀磨破皮的男人。三天不睡觉,他们真的干得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怕累,是因为他们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姜晚宁接过电话,对赵德茂说了一句话:“保质保量,不要为了赶工牺牲品质。宁可晚两天,不能出次品。”
赵德茂说:“明白。”
挂了电话,姜晚宁又拨了宋怀远的号码。宋怀远在办公室,电话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姜晚宁把订单的规格、数量、交货期限说了一遍,宋怀远在电话那头不停地嗯,嗯得很短促,像在心脏起搏器上按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精准有力。
“配方要不要调?”宋怀远问。
“不用。上次寄的样品他们试过了,就是这个配方,不要动。”
“好。”
出口报关的手续是刘副总亲自盯着办的。他在电话里跟姜晚宁说,这批货走满洲里口岸,铁路运输,从满洲里出境,经西伯利亚大铁路直达莫斯科。全程将近一万公里,在路上要走大半个月,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路线,运费比走海运便宜,时间比走海运短,虽然路上要换轨——中国的铁路是标准轨,俄罗斯的是宽轨,在满洲里要换转向架,多一道手续,多一道风险,但多一道手续就多一个人盯着,刘副总说他亲自去满洲里盯这批货的换装。
“姜总,这批货的报关单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但你得让工厂那边把包装上的俄文标签再核对一遍,莫斯科的海关对食品标签要求很严,错了要退运,一退就是两个月。”刘副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见过太多外贸新手栽在标签上的无奈,像老船工看着年轻人不系安全绳就要下海,拉了一把,拉住了,下次就不一定了。
姜晚宁让叶琳把标签核对了三遍。叶琳坐在陆长安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俄文标签的样稿,一个一个词地检查。产地、成分、保质期、储存条件、进口商信息,每一项都跟合同上的俄文条款对了一遍,对完之后又让莫斯科的谢尔盖发了一份他们当地海关的标签要求过来,逐条比对,确认没有遗漏。她把核对好的标签样稿递给姜晚宁的时候说了一句:“没问题。”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姜晚宁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是一个专业八级的俄语翻译在一字一句核对之后才能说出来的那种没问题,不是拍胸脯的没问题,是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检查过了之后的那种没问题。
一个月后,货款到账。
银行进账单是林雪从银行取回来的,装在信封里,信封没封口,她直接抽出来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把进账单塞回去了,站在银行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回了院子。她把信封递给姜晚宁的时候手没有抖,但她的脸色不对,不是紧张,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时的那种反应,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顶,山顶在云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很高,很远,爬上去要很久,但你必须爬。
周晚晴凑过来看进账单,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敲得很快,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节奏越来越快,快到手指跟不上脑子了,乱了,停下来,又重新开始敲,又乱了,又停下来。她把手缩回去,攥成了拳头,攥在桌子底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姐,咱们这算是……赚外汇了吧?”周晚晴的声音有点茫然,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两条路都能走,但她不知道该走哪一条,不是因为害怕选错,是因为没想到会有两条路可以选。
姜晚宁看着进账单,没说话。她把进账单折了两折,放进保险柜里。保险柜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化验报告、粉末样品、马德贵的证词复印件、专案组陈组长给的那张名片。现在多了一张银行进账单。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群不认识的人挤在同一个车厢里,每个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火车只往一个方向开,不管你去哪里,它都会把你带到同一个终点。
省乡镇企业局的表彰文件是半个月后下来的。红头文件,盖着省局的公章,红艳艳的,跟之前那份出口合同上的红章一样红。文件上写着——“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被评为1999年度省出口创汇先进企业”。下面一行小字——“特此表彰,以资鼓励。”周晚晴把表彰文件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把“先进企业”四个字多看了一眼,像在看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还很年轻,还没经历过那么多事,眼睛里还没有那么多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窗户,玻璃透明,阳光照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省日报》的记者来了电话,说要采访。姜晚宁说好,约了时间。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比姜晚宁大两岁,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像有人在后面追着催。她来院子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没想到一个年创汇五十万美元的企业的北京分公司,会藏在东三环外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是旧的,墙是灰的,铜牌上的字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了,但院子里的那棵青苗长得很好,枝干粗壮,叶子墨绿,跟这个灰扑扑的冬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记者拍了照片,拍了铜牌,拍了青苗,拍了周晚晴端茶倒水的样子,拍了秦墨白从厢房里走出来的背影。姜晚宁没有刻意摆姿势,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记者说“姜总看镜头”,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快门响了,那张照片后来登在了《省日报》的头版。
照片里姜晚宁的眼神很平静,像一面湖水,湖面没有风,没有涟漪,但湖底有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墨白弄了一份报纸回来,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头版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不能算笑,只能说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一下。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了,报纸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跟那些合同、报表、订单放在一起,成了一摞纸里最薄的那一张,但分量不轻,因为纸上有字,字里有她的名字,名字上面有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她还没见过面但已经在看报纸的人。
周晚晴把那张报纸买了很多份,给青山村的赵德茂寄了一份,给东北靠山屯的马德贵寄了一份,给南江县招待所的前台大姐寄了一份——她不知道前台大姐姓什么叫什么,但她记得那天晚上从机械厂回来,大姐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张,呼吸很轻,她记得那个画面,所以她寄了。
院子里的那棵青苗上最后几颗红辣椒终于落了,落在泥土里,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小路上,落在铜牌的影子下面。姜晚宁蹲下来捡起一颗,辣椒已经干透了,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但颜色还是红的,红得发暗,红得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炭火。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走进办公室,把辣椒放在窗台上,晒着冬天的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热,但光还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辣椒上,辣椒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不是结束的句号,是说完了一句话之后的句号,话还没说完,但这一句说完了,下一句已经在写了,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