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能饱和的预警是宋怀远从青山村发来的。不是打电话说的,是发了一份传真,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占满了每一页纸的边边角角。他在传真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像一个人在很急的情况下用力写出来的:产能利用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七,新订单排期已到三个月后,再不扩产就要丢单子了。
周晚晴把这份传真放在姜晚宁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百分之九十七”这几个字上点了点,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门没关严,敲两下就开了。
姜晚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华北市场第一之后,订单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原来那个闸门是关着的,水蓄在闸门后面,水面一天天涨高,涨到闸门再也关不住了,水冲出来,挡都挡不住。青山村的生产线已经转到了三班倒,机器从早到晚没停过,工人从早到晚没歇过,连赵德茂都亲自上手搬箱子了,搬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在搬。
“华北再建一个生产基地。”姜晚宁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但周晚晴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不是一个厂房、几台机器、几十个工人的事,是青山食品从村办企业走向区域龙头的那一步,这一步跨出去了就不能退回来了,像下棋,落子无悔,棋盘上多了这一颗子,整盘棋的格局就变了。
秦墨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计算器,没有按。他把计算器放在桌上,看着姜晚宁,等她说具体位置。
姜晚宁没说话,她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还没开始,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条新闻专题——关于国家级贫困县的报道。画面里是一个黄土高原上的小县城,山是黄的,路是黄的,连天都是黄的。镜头扫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裂开了无数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等雨水,雨水不来,嘴就永远张着。然后是一个村子的全景,土坯房挤在山沟里,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用油毡盖着,油毡被风吹得翘起来,在镜头里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帜在风中挣扎。最后是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那干涸的河床,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粥里没有菜,没有油,只有几粒沉在碗底的米粒,像几颗沉在河底的鹅卵石。
周晚晴被那个老人的画面钉住了,像有人拿钉子把她的脚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姜晚宁盯着电视屏幕,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压住了,压到很底下,压到那个装了化验报告、粉末样品、马德贵证词的保险柜里,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锁上了。
新闻播完了,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说了什么姜晚宁没听,她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从彩色变成黑色,黑色屏幕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就这里了。”她指着电视屏幕上最后出现的那行字幕——那个县的名字。字已经消失了,但她记住了,像记住父亲的AB型血一样,记住了就不会忘。
秦墨白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地图上华北五省市的每一个县他都记得,因为她在地图上画了太多的圈,画得地图上的油墨都淡了。他找到了那个县的位置——在河北省的西北角,靠近内蒙古的地方,离北京不到三百公里,但没有高速公路,没有铁路,连接外面的只有一条两车道的省道,省道上跑的大多是拖拉机、三轮车和拉煤的卡车,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的,下雨天全是泥,晴天全是灰。
“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建厂成本至少比在县城周边建高百分之三十。”秦墨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个县的位置,像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落下去就不动了。
姜晚宁没有看地图,看着秦墨白的脸。他的脸上没有反对,没有质疑,只有提醒,提醒完了就等她做决定,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执行,因为他是秦墨白。
“成本高也要建。”姜晚宁的声音没有因为“百分之三十”而产生任何波动,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你拨它一下,它响了一声就不响了,不是因为弦松了,是因为弦太紧了,紧到再拨也只会发出那一个音,“青山食品赚钱了,该回馈社会了。”
秦墨白没有再说任何话,把那颗棋子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位置定了就不改了。
周晚晴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开始算账。建厂成本、设备采购、人员培训、物流费用,一笔一笔地列,列得很细,细到连食堂要买几个电饭煲都写上了。她算这些东西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快到她的大脑跟不上手指的速度,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这些数字最后都要交到姜晚宁手里,姜晚宁会重新算一遍,算得比她慢,但比她准。
姜晚宁拨通了青山村工厂的电话。赵德茂接的,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声,工人在喊话,叉车在倒车,滴滴滴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着,像一个人在倒着走路,一边走一边提醒后面的人——我来了,你让开。
“赵叔,我决定在华北建第二个工厂。”姜晚宁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晚宁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秒数在跳,从15秒跳到20秒,从20秒跳到25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她能从这25秒里听见赵德茂在电话那头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很慢,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陡的山,爬到半山腰走不动了,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山顶,山顶还在云里,但他知道自己能爬上去,因为已经爬了这么远了,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到不了了。
“晚宁,你有出息了,没忘本。”赵德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带着鼻音,像一个人在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到嗓子里,把嗓子堵住了,声音就变了。
姜晚宁握着电话,眼眶热了一下,热得快退得也快,像一口锅烧热了,倒了一点油进去,油还没冒烟就把锅端起来了,锅凉了,油还是凉的。
“赵叔,我永远记得自己是青山村出来的。”
赵德茂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话,但比任何话都重,重得能把一台机器压垮。
挂了电话,姜晚宁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个县的地址。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文,每一个字都要刻得深深的,深到风沙磨不掉,雨水冲不掉,时间啃不掉。
周晚晴在旁边把那个县的资料从网上查了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全县总面积三千多平方公里,人口不到二十万,百分之六十的村子是贫困村,年人均收入不到一千块钱。没有像样的产业,年轻人全在外面打工,留在村里的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土地贫瘠,干旱少雨,种出来的玉米比正常的小一半,亩产量不到平原地区的三分之一。
姜晚宁把这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看完,看得很慢,每看一页就在笔记本上记几行字。她记的不是数据,是人。那个端着稀粥的老人,那个在干涸河床上行走的孩子,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妇女——她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电视上的画面已经刻在她脑子里了,刻得很深,深到跟父亲的AB型血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抽屉关着,但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秦墨白把计算器按了一遍,算出建厂的总投资,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姜晚宁。姜晚宁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那个数字很大,大到能买下北京三环内好几套房子,但她没有犹豫,因为赚钱不是目的,用钱才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雪化了,青苗的根部露出了一小截新土,土是黑的,跟北京这灰扑扑的冬天不一样,黑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油。她看着那棵苗看了很久,苗已经比她高了,枝叶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伞,伞下面能站人,站很多人。
周晚晴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一杯递给姜晚宁,一杯放在秦墨白面前。秦墨白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烫,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下周一去那个县实地考察。”姜晚宁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很亮,不是激动,是确认了自己的路之后不需要犹豫的那种亮,像一盏灯,灯芯调得很短,火苗不大,但烧得很稳,风吹不灭。
周晚晴在本子上记下了“下周一”三个字,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横线画得很重,纸被压出了凹痕,从背面摸能摸到凸起来的笔迹,像盲文,写着“出发”两个字。
秦墨白把地图重新挂回墙上,在那个县的位置上钉了一颗图钉。图钉是红色的,按进去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白灰落在桌上,像一小片雪,在阳光下慢慢消失了,不是化了,是飞走了,飞到空气里,飞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落在姜晚宁的头发上,落在周晚晴的肩膀上,落在秦墨白的手背上,看不见了,但还在。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巷子,车铃叮铃铃响了三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但巷子还在,路还在,从这条巷子出发,可以走到那个县的每一条土路上,可以走到青山村的每一条田埂上,可以走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你愿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