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报到后的第一周，几乎住在了分公司。他把厢房里的床铺从临时铺盖换成了正式的行李，被褥是周晚晴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像一块切好的豆腐。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是林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铁皮的，灯罩上有一块凹痕，但不影响使用。他每天晚上在这盏台灯下看到凌晨一两点，看青山食品的所有资料——从青山村工厂的生产报表到北京分公司的销售数据，从东南亚的出口合同到华北市场的渠道分布，从行业协会的通讯到各省市的经销商名单。这些资料摞在一起有半尺高，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爬得很慢，但每一只都背着比自己身体重很多倍的东西。
他之前在南江县食品工业办做副主任的时候，跟青山食品打过很多次交道，但他知道那是在岸上看河，现在他下水了，水有多深只有自己趟过才知道。他让周晚晴把过去三年的所有合同都找出来给他看，周晚晴搬了两趟才搬完，纸箱子堆在他脚边，像一堵矮墙。他蹲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从第一份出口合同翻到最新的俄罗斯订单，每一份合同的条款、数字、签字日期都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记到第三天的时候笔记本用完了，他又去买了三本，放在桌上摞着，像三块砖头。
姜晚宁没有催他。她知道秦墨白不是那种嘴上说“给我三个月”就等着三个月到期的人，他是那种在你说“开始”之前就已经在跑的人。每天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秦墨白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灯亮得很早，天还没亮就亮了，像一颗在黑暗中提前升起的星。晚上她走的时候，那盏灯还亮着，灯下的那个人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个在沙漠里挖水的人，挖得很深，水还没出来，但他知道下面有水，所以一直挖。
高管会定在周一上午。
北京分公司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青山食品的销售网络，红点密密麻麻，从华北往华东、华南、西南扩散，像一场正在蔓延的红色潮水。姜晚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会议议程，一页纸，列了四项内容，最后一项写着“人事任命”三个字。
周晚晴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等着。林雪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出口业务的季度报告。还有两个高管——一个负责华北市场的销售总监，姓方，四十出头，在食品行业干了快二十年，是姜晚宁从北京一家老牌食品公司挖来的；一个负责生产运营的经理，姓孙，也是从大企业出来的，管过三家工厂。这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像两尊刚从大公司陈列室里搬出来的塑像，底座还没擦干净，但已经摆在了这里。
秦墨白最后一个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领带结系得很端正，大小刚好。这套西装是他花了一千多块钱在商场买的，周晚晴陪他去的，挑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挑到合身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腰挺得很直，直得有些不自然。
姜晚宁宣布人事任命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通知。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方的眉毛动了一下，孙的笔停了一下，林雪的表情没变，周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
“秦墨白出任集团副总裁，分管市场和政府关系。”姜晚宁说完这句话，把任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间。文件是红头文件，盖着青山食品集团的公章，公章是鲜红的，红得像一滴血滴在纸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方总监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试探和保留:“姜总，秦总刚来，对咱们的业务可能还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他说“秦总”两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总”字上，但那个“总”字说得很轻，像一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落了一半又飘上去了，没落地。
孙经理跟着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神比说话还管用——那种眼神是在说，“我在这里干了这么久，凭什么一个刚来的外行坐到我上面”。这种眼神在职场里比刀子还利，因为刀子捅你你知道疼，眼神捅你你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周晚晴放下笔，看着方总监，又看了一眼孙经理，开口了。“方总，孙总，墨白哥在南江县食品工业办的时候，主管的就是县域食品企业的政策对接和资源协调。青山食品从青山村走到北京，他帮我们协调过多少事，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像一个人把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子上，不重不轻，刚好压得住。在座的人里，她是跟着姜晚宁最久的人，从一口锅到三千万瓶，从青山村到北京城，她每一件事都经手过，每一个人的分量她都比别人清楚。她说的话，分量就在那里。
方总监不说话了。孙经理低下了头。
姜晚宁坐在主位，一直没有开口。她在等，等秦墨白开口。
秦墨白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慢，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他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方总监脸上扫到孙经理脸上，从孙经理脸上扫到周晚晴脸上，从周晚晴脸上扫到林雪脸上，最后落在姜晚宁脸上。
“我知道自己资历浅。”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每一个人面前，“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做不出成绩自己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方总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在敲一扇门，门没开就不敲了。孙经理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得像一个句号，也许是结束，也许是开始，谁也说不准。
姜晚宁看着秦墨白。她看着他站在长条桌旁边，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端正，腰挺得很直，眼神很定。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县食品工业办的制服，站在青山食品厂的院子里帮她协调一笔贷款，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坐下。”姜晚宁说了两个字，语气不是命令，是确认——确认他已经是这个团队的一员了，确认他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确认她做的这个决定不会错。
秦墨白坐下了。
周晚晴在旁边悄悄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墨白哥加油。”写完之后觉得太幼稚了，又划掉了，在划掉的痕迹下面重新写了四个字：“三个月。”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看着秦墨白的侧脸。
会议继续。方总监汇报了华北市场的最新数据，孙经理汇报了新工厂的建设进度，林雪汇报了俄罗斯订单的发货情况。秦墨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面前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满了这一周看资料的心得和疑问，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边慢慢的划，像一个人在探路，路不平，但他一步一步地走。
姜晚宁宣布散会的时候，方总监和孙经理先走了，走得很快，像急着去办什么急事。林雪收拾好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秦墨白一眼，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欢迎”，但没说出口。周晚晴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秦墨白面前，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秦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等着茶凉。茶凉了就不会烫嘴了，但凉了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有些事情需要趁热喝，有些事情需要等，等了才知道凉了之后是苦是甜。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那份红头任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自己去人事部归档。”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哒哒哒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秦墨白接过任命文件，看了几秒，把文件折好，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那串车钥匙，钥匙扣上那个塑料辣椒挂件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磨得发白了，像一枚褪了色的勋章。他的手指隔着西装布料按了按口袋，确认东西都在，一样都没少，不需要的东西一件都没带，需要的东西一件都没落下。
院子里的那棵青苗上结满了辣椒，红彤彤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过年时放的鞭炮。风吹过来，辣椒轻轻摇晃，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家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挂很小的鞭炮，声音不大，但你知道那是喜庆的声音，是有人在做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秦墨白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棵青苗，看着那些红辣椒，看着铜牌上“北京分公司”几个字在阳光下的影子。影子从铜牌上投下来，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路不长，但很窄，窄到只能一个人走。他从南江县走到这条小路上，从小路走到办公室门口，从办公室门口走到那张长条桌旁边，从桌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每一步都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没有人推，没有人拉，他就这么走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