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成功之后,公司里的风声明显小了许多。“小白脸”这三个字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消失在走廊的窃窃私语里,不是因为那些人良心发现了,是因为秦墨白在谈判桌上的那半个小时被人传了出去——传出去的不是他说的那些数据和条款,是他在汉斯犹豫的三十分钟里一动不动的那个背影。有人说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有人说他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次,有人说他最后说“四个点”的时候连汉斯的翻译都愣了一下。这些说法传到老李耳朵里的时候,老李正在办公室里抽烟,听完之后把烟掐灭了,没说话,掐灭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冒了最后一缕青烟,青烟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秦墨白没有因为这次成功就放松下来。他照常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照常把市场部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照常在公司里加班到深夜。唯一不同的是,走廊上遇到他的同事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了,有的人叫他“秦总”,有的人叫他“墨白哥”,叫法不一,但语气里的那种东西是一样的——不是敬畏,是认可,是承认你有资格坐那个位置,不是靠关系。
林雪找了个机会跟姜晚宁单独聊天是在谈判成功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公司里的其他人都在忙,周晚晴去银行办事了,秦墨白在外面跑一个经销商,林雪从出口部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是姜晚宁常喝的绿茶,一杯是她自己的白开水。她走到姜晚宁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姜晚宁正在看一份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雪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杯子,示意她出来坐。
院子里的那棵青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落在青苗根部那丛新长出来的辣椒苗上。林雪把两杯茶放在树下的石桌上,石桌是周晚晴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桌面上有几道裂纹,裂纹用水泥补过,补得不好看,但结实。
林雪坐下来,姜晚宁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青苗新叶的气味,青涩的,带一点点辣,像刚摘下来的青辣椒在手里搓了一下之后留在指尖的味道。
“晚宁,我问你个事。”林雪端着白开水喝了一口,水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在打一个不太确定的节拍。
姜晚宁看着她,等她往下说。林雪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她从来不在背后议论别人的私事,也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议论。她今天端了两杯茶过来,坐在青苗下面,特意挑了一个没有别人的时间,说明她要说的不是公事,也不是那种随便听听就过去的闲话。
“你到底喜不喜欢秦墨白?”林雪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切在案板上,咔嚓一下,没有犹豫。
姜晚宁端起绿茶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热水中慢慢展开,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在开放,花瓣很薄,薄到能看见光线从叶片中间穿过去。
“你别跟我说什么上下级关系,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林雪没有给她绕弯子的机会,把话堵死了。在青山食品这个团队里,林雪是最冷静、最理性、最能守住秘密的人。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八卦,是在关心。关心一个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的人。
院子里的风停了,青苗的叶子不动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姜晚宁的腿上,落在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色裤子上,光斑亮得刺眼。她看了那光斑几秒,把目光移开,移到石桌上那杯绿茶上,茶叶已经完全展开了,沉在杯底,不动了。
“他是干将。”姜晚宁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能公私不分。感情的事,等公司上市再说。”
林雪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看着姜晚宁,在那张年轻的、被太多事情压过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不是因为没感情,是因为太有感情了,所以才要用冷静来压住。压住了就不会乱,不会乱就不会错,不会错就不会辜负那些跟着她的人。青山食品不是她一个人的,是青山村一百七十六户人家的,是在贫困县工地上等着开工的那些老百姓的,是周晚晴、林雪、秦墨白、陆长安、赵德茂、宋怀远这些人的。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让这么多人的饭碗晃一下。
“公司上市还要好几年,你让他等那么久?”林雪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劝解,是一种无奈的、旁观者清的那种叹息。
姜晚宁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青苗,看着那些红彤彤的辣椒挂在枝头,看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泥土小路上。那条路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办公室的窗下,不长,不到十步,但每一步都是用青山村的土铺的,土是从大棚里挖的,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一路从南江县带到北京。那条路上走过很多人——周晚晴、林雪、陆长安、赵德茂、宋怀远,也走过秦墨白,走过很多次。每次他走过的时候都没有停留,因为他总是急着去做什么事情,急着看资料,急着见客户,急着证明自己。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从来没发现这条路的土跟别处的不一样。
林雪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出来,排空了才能吸进新的。“你们俩都是犟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生气,是认了,认了这两个人都是这种性格,认了自己说再多也没用,认了有些事情不是外人能插上手的。
姜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闪电在云层里闪了一下,你不确定是闪电还是眼花。但林雪看见了,跟姜晚宁在一起这么久,她见过姜晚宁很多种笑——对客户的笑是礼貌的,对周晚晴的笑是温暖的,对赵德茂的笑是感激的,对陆长安的笑是骄傲的。但今天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那种笑,不是承认不是否认,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会改——的笑。
周晚晴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这两个人。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姜晚宁那个短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笑容,看见了林雪端起白开水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的动作,看见她们俩并排坐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棵青苗,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阳光从树冠上照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刚刚晕染开的水墨画,颜色不深,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秦墨白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没有出去跑经销商——计划有变,对方临时改到了明天。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市场拓展方案,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不知道院子里有人在谈论他,不知道林雪问了姜晚宁那个问题,不知道姜晚宁说了那句“等公司上市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想完了接着写。窗帘没有拉上,从外面能看见他的侧影,低着头,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一直没倒的树,弯着也要往上长,长到够得着阳光的地方。
姜晚宁从石桌边站起来,把喝完的茶杯端起来,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坐在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串车钥匙——秦墨白放在她桌上的那串。钥匙扣上那个塑料辣椒挂件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辣椒,摸到边缘磨得发白的部分,毛糙的,像砂纸。她把钥匙放回抽屉,抽屉关上,锁芯咔嗒一声扣住了。
院子里青苗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秦墨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那条从青山村带来的泥土小路上,路面被踩得有些发白,但土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刚浇过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