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启动会的那天上午，北京分公司会议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长条桌上，落在每个人面前摊开的资料上。桌上的矿泉水瓶摆成一条直线，标签全部朝外，笔记本在每个人手边，笔插在笔记本的线圈里。周晚晴提前一天把会议室打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仔细，第一遍扫地第二遍拖地第三遍擦桌子，擦完之后退后三步看了看，觉得还不够亮，又擦了一遍。
券商团队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郑，四十出头，是国内一家顶尖投行的董事总经理，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他花时间。他身后跟着一个高级经理和一个分析师，两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提着电脑包，坐下来之后把电脑打开，屏幕朝外，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姜晚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青山食品集团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报表是宋怀远从青山村寄过来的，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封着，信封上写着“绝密”两个字。她把报表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花了一整个晚上，看完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条问题，每一条问题后面都打了问号，问号很大，大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看清前面的路。
郑总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PPT，标题是“青山食品集团上市前期尽职调查初步报告”。他站在投影幕旁边，手里握着一个翻页笔，翻页笔的红点在屏幕上移动，像一只萤火虫在黑夜里飞，停在哪里哪里就亮了。
“姜总，我们团队用了一个月时间，把青山食品的财务、法务、业务三个板块做了全面梳理。”郑总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头砌在墙上，砌得稳稳当当，“财务没问题，利润增长曲线很好。业务没问题，华北第一、出口增长快、俄罗斯市场刚打开。法务也没大问题，商标、专利、合同规范都符合上市要求。”
周晚晴在旁边听得松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呼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郑总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的PPT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的标题是“核心问题”，下面只有一行字，字体比前面的标题大了两号，加粗，红色的。
“股权结构过于复杂。”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那种凝固不是突然变冷了，是像一锅煮沸了的汤里被人倒了一盆冷水，汤不滚了，泡不冒了，热气散了，剩下一锅温温吞吞的液体，不烫手，但你看着就知道这不是你要的汤。
周晚晴的笔停在了纸上，笔尖压出一个墨点，墨水洇开，把“股权”两个字糊掉了一半。秦墨白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不再绕圈了，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林雪从旁听席上微微前倾了身体，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青山食品集团目前的股权结构里，有百分之三十是村民集体股，由青山村全体村民共同持有。”郑总指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声音还是不大，但那个“百分之三十”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桌上，“村民集体股属于集体资产，在法律层面存在隐形障碍。要上市，必须解决产权明晰问题。”
姜晚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轻，轻到郑总没有听见，秦墨白没有听见，林雪和周晚晴都没有听见。但她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了一下门，门那边没有人应，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人在听。
“什么障碍？”姜晚宁问。
郑总关掉投影仪，回到座位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法律意见书，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意见书上写着几行法律术语，字很小，密得像蚂蚁爬在纸上。他把那些法律术语翻译成了人话。
“村民集体股属于集体资产，不是某个具体自然人的财产。上市要求股权清晰、权属明确，集体资产的性质跟这个要求有冲突。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把集体股量化到每个村民个人头上，要么由某个法人主体代持。但量化到个人，需要全体村民同意；法人代持，需要一个有公信力的主体来操作。不管走哪条路，都很复杂。”
周晚晴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攥紧了，笔夹在她指缝间，被她攥得变形了，塑料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看着郑总那张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脸，突然想起当年在青山村老槐树下开会的情景——姜晚宁说要把总部搬到北京去，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着走。现在上市了，需要那百分之三十的集体股让路，那些当年连北京都不愿意去的人，会愿意放弃自己手里的股份吗？
秦墨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郑总，量化到个人，需要什么条件？”
郑总翻了一页意见书，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百分之百的村民同意。注意，不是百分之九十九，是百分之百。只要有一户不同意，这条路就走不通。而根据我们团队在类似项目上的经验，村民集体股量化，几乎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同意。总会有人觉得自己的份额少了，总会有人担心以后分不到红了，总会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是不想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这一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凝固了的空气，这次的安静是被人抽走了空气，你想呼吸但吸不进去。
姜晚宁拿起那份法律意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很久，看到折角那一页的时候停了更久，久到郑总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又把杯子放下，久到坐在对面的分析师打了一个哈欠又用手捂住了嘴。
她把意见书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封面，封面上印着“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上市法律尽职调查报告”一行字，烫金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道坎，必须迈过去。”姜晚宁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青山村那一百七十六户人家，我一家一家去谈。”
郑总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些成功上市的企业家的眼睛里都有这个东西，不是聪明，不是运气，是那种知道前面有墙但不回头的那种东西。墙在那里，他看到了，他要么翻过去，要么拆了它，不会绕道走，因为绕道就不是原来那条路了。
秦墨白翻开笔记本，在他那页写满了市场拓展计划的纸上翻到空白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股权整理。”下面空了两行，空行的下面写了另外四个字——“青山村。”写完之后笔尖停在“村”字的最后一笔上，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眼泪滴在了纸上，但很快就被纸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暗色的痕迹。
周晚晴在桌子底下偷偷给青山村的赵德茂发了一条信息：“赵叔，公司要上市了，村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需要量化到户。你帮我摸摸底，看看大家的态度。”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怕那条消息会自己从手机里跳出来一样。她不知道赵德茂会怎么回复，不知道那些当年连北京都不愿意去的人，今天会不会愿意在股权量化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青苗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投进来，落在会议桌上，落在那份烫金的意见书上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山食品”四个字上投下了斑驳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