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提前三天在村里贴了通知,用红纸写的,一张贴村委会门口,一张贴老槐树树干上,一张贴簸箕梁脚下大棚的入口处。红纸上的字是赵德茂写的,毛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全体村民大会,时间: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老槐树下,内容:关于青山食品集团股权改造的重要事项,请每户至少来一个人。”赵德茂写完之后看了两遍,觉得“股权改造”四个字太硬了,怕村里人看不懂,又拿红纸重写了一张,把“股权改造”改成了“分股份的事”。
分股份的事。这五个字比什么“上市”“法律障碍”“产权明晰”都好使。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整个青山村就炸开了锅。金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辣椒,听见隔壁刘婶隔着矮墙喊“晚宁要回来分股份了”,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辣椒从簸箕边上滚落了几颗,红彤彤地散在地上,像几滴血。她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院子里愣了好几秒,脑子里转着同一个念头——分股份,怎么分?
周六早上天刚亮,老槐树下就有人来了。最先到的是宋怀远,他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树荫最边上,面前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连夜算出来的股权分配草案。这份草案他算了整整三天,在账本上写了划、划了写,废纸篓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稿纸。天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版抄在了一张大白纸上,字写得很小很密,像一群蚂蚁在白纸上爬,但每只蚂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老村长是拄着拐杖来的。他的腿比上次姜晚宁回来的时候更差了,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从家门口到老槐树这段路他走了快二十分钟,走到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带着笑,笑得像簸箕梁上晒干的红辣椒,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九点不到,老槐树下已经坐满了人。板凳、椅子、马扎、石头、倒扣的箩筐,能坐的东西全搬出来了。有人端着饭碗来的,碗里是红薯粥,红薯切得大块大块的,筷子一夹就碎,他们就用筷子把红薯从碗底扒拉到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次。有人在纳鞋底,针在厚厚的布底上穿来穿去,麻线拉紧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姜晚宁到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她从村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秦墨白走在她左边,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一百七十六份股权量化意向书。周晚晴走在她右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里存着宋怀远做的分配方案和他算的那些数字,数字大到屏幕一页都显示不下,要往下翻好几页才能看完。
姜晚宁没有先上那个临时搭的小台子。她走到老村长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老村长听着,点了两下头。然后她又走到赵德茂面前,伸出手,赵德茂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她跟金寡妇点了头,金寡妇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比两年前自然多了,自然得像她从来没有说过“谁去谁傻”。
然后她上了台。
台子是赵德茂用木板和条凳搭的,不高,只比地面高出一截,但站在上面,台下每一个人的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百七十六户人家,每户至少来了一个人,有的来了两个,有的来了三个,黑压压的一片,从老槐树的树荫底下一直延伸到晒谷场边上,延伸到通往簸箕梁的那条土路上。
周晚晴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台子旁边的一张桌上,屏幕朝外,让台下的人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她调试投影仪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幕亮了,蓝色的背景上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青山食品集团股权量化方案”。
姜晚宁接过话筒,拍了拍,话筒发出两声闷响。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兄弟姐妹。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一件关系到青山村每一户人家的大事。”
姜晚宁没有用稿子,她从来不用稿子。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想说的,不需要别人替她写。
“青山食品要上市了。”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金寡妇转头问旁边的人“上市是啥”,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说不清楚,两人一起看向台上,等姜晚宁解释。
“上市,就是把青山食品变成公众公司。上市之后,大家手里的股份可以公开交易,也就是说,你们手里的股份会更值钱,可能比现在值很多。”
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兴奋,有人开始紧张,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如果更值钱能值多少。但更多的人脸上是一种茫然的表情——不是听不懂,是不敢相信。青山食品要上市,这是他们从来没想过的事。
姜晚宁等议论声小了一些,继续说下去。
“但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台下彻底安静了。
乔布斯背后却是这两个字。青山食品的发展史上,每一次“但是”后面都跟着一道坎——当年从青山村搬去北京的时候有过“但是”,打开华北市场的时候有过“但是”,在国标修订会议上提出提高标准的时候有过“但是”,每一道坎都迈过去了,迈过去之后就上了一层楼。这层的“但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但她没有不迈的念头。
“但是,上市有上市的法律规则。青山食品目前百分之三十的集体股,在法律上不属于任何具体的法人主体,不能作为上市公司的股东。这个问题不解决,青山食品上不了市。”
金寡妇从人群中站起来了,动作很快,像一根弹簧被松开了。她站在椅子前面,手扶着椅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老槐树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晚宁,上市是啥我不太懂,但集体股是大家的,是青山村每一个人的,凭什么要改?改了我们还有没有?”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扔进了一堆干草里,火苗不大但燃得快。台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改了不就没了”,有人说“晚宁你是不是要把大家的股份收回去”,有人说“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德茂没有站起来,但手里的烟袋锅子磕在了椅子腿上,磕得很响,叮的一声,像在敲一口小钟。
宋怀远把帆布包打开了,但没有拿出那份分配草案。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来回划了好几次。
秦墨白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背很直。
姜晚宁没有急着解释。她站在那里,等议论声自己小下去。
“金婶,您问得好,我回答您。”她看着金寡妇的眼睛,“集体股不是要收回去,是要量化到每一户人家头上。也就是说,原来大家共同拥有的股份,以后会变成每一户人家自己名下的股份。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不会少,只会更清楚。”
金寡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呼吸但空气里没有水。
宋怀远终于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份分配草案。他没有上台,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把白纸展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纸上的字太小了,坐远了看不清,但他手里那份草案的字体大小不是给人看的,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他背得出每一户人家的份额,不需要看纸。
台下又有人说话了,这次是人群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分量不轻:“量化到户,哪一家多少?按什么标准分?我们家三口人,他们家五口人,凭什么他们家比我们多?”
这句话一出来,又炸开了锅。人口多的说按人口分才公平,人口少的说按人口分不公平,有人说谁家女儿嫁出去了还算不算,有人说谁家儿子在外面打工户口还在村里算不算,有人说当年厂子刚办的时候他们出了力应该多分,有人说他们没出力但按了手印支持晚宁也算出了力。
议论声越来越大,大到姜晚宁拿着话筒说的话都被淹没了。周晚晴从笔记本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台前,想喊一声“安静”,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因为她知道在这棵老槐树下,她的声音没有那些人的声音大。在青山村,嗓门最大的不是村委会的喇叭,是在灶台前烧了几十年火、在田里种了几十年地、在村里活了几十年的人。
秦墨白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了。他没有走到台上,走到赵德茂身边,弯下腰,在赵德茂耳边说了几句话。赵德茂听着,手里的烟袋锅子不磕了,抬起头看着秦墨白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赵德茂站起来,拿着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重重地磕了三下,叮叮叮,三声,像在敲一面破锣,锣虽然破了,声音还是能传出去老远。
“都别吵了!”赵德茂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棵老槐树下,他的话比村委会的喇叭好使,因为在这村里,他的话就是喇叭。
人群安静了。
赵德茂没有替姜晚宁说话,他说的也不是什么大道理。
“晚宁从北京大老远跑回来,不是为了害你们。她要害你们,当年就不会把厂子从一口锅做成现在这么大的集团。”
他说完坐下了,烟袋叼回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
姜晚宁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一百七十六张脸。每一张脸她都认识,每一张脸她都能叫出名字。她认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按了红手印,是因为他们看着她长大,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长成了穿工装、布鞋、扎马尾的厂长。
“我知道大家有顾虑。”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老槐树下传得很远。
“我把方案留给你们,不逼着你们今天就做决定。每家每户都有一份意向书,拿回去跟家里人商量。想通了,签了,交回来。想不通的,随时来找我,我住在村头的赵叔家,门开着。”
她把话筒放下,走下台子。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格一格的,像一幅还没有涂完颜色的画。秦墨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树根在泥土深处交缠着。周晚晴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台子旁边,屏幕还亮着,那行“青山食品集团股权量化方案”的白字在蓝底上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