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也预想的慢。快的是赵德茂,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好,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簸箕梁脚下到山背后的几户人家,他一家一家地跑。慢的是村民们点头的速度,有些人听完方案就点了头,有些人听完方案没点头也没摇头,说“再想想”。想了一天又一天,想了三天还没想明白,金寡妇说想明白了,金寡妇说“晚宁拿钱来买,钱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赵德茂把这话传给姜晚宁的时候,姜晚宁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了”。
钱在哪里,这个问题在青山村不止金寡妇一个人在想。周晚晴从回村的第一天就在算这笔账,算了好几天了,算来算去算得心里发慌。公司的账她最清楚,每笔进出、每个数字她都在笔记本上记着。俄罗斯的订单利润好,但货款还没全部回笼;东南亚的渠道打开了,但前期的投入还没收回;贫困县的工厂刚建好,设备款还欠着供应商一大半。账上的现金有多少,她不需要看报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周晚晴找到姜晚宁的时候,姜晚宁正蹲在老宅后院的菜地旁边,看那几垄青菜。菜是周晚晴种的,撒了种子就没怎么管过,长出来的青菜稀稀拉拉,有的高有的矮,高的已经抽薹开花了,矮的还没舒开叶子。姜晚宁蹲在那里,拔了一根开花的青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菜花的味道淡淡的,带一点点甜。
“姐,我有话跟你说。”周晚晴站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计算器。
姜晚宁把那根开花的青菜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购集体股需要至少五千万现金。”周晚晴把计算器举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在阳光下反着光,五后面跟着七个零,五位一间隔,看着像是天文数字,“公司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连这个数的两成都不到。”
五千万。周晚晴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生怕姜晚宁不知道,把计算器屏幕转过去朝向她,每一个零都亮晶晶的,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珠子很亮,但串珠子的线快要断了。
姜晚宁看着计算器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我知道。”
周晚晴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归零。她把计算器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姐,就算赵叔做通了所有村民的工作,你承诺的回购款从哪里来?没钱,签了字也兑不了现。”
姜晚宁转过身,面朝簸箕梁。大棚的白色在下午的阳光下有些发蓝,像一片倒映着天空的海。海面上起了风,波纹一道一道地推过来,推到岸边就碎了,碎成白色的泡沫,泡沫破了就没了,但下一道波纹又来了。
“所以要引入战略投资者。”
周晚晴的手指从计算器上松开了,站在姜晚宁身边。
“引入投资就要让出股份。姐,青山食品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从青山村的一口锅到华北第一,你在这个公司里投的心血比谁都多。让出股份,稀释你的股权,值得吗?”
姜晚宁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簸箕梁上的辣椒苗吹得东倒西歪。那些辣椒苗还小,刚栽下去没多久,根还没扎深,风一吹就晃,但等根扎深了,风再大也晃不动了。
“股份稀释了,但蛋糕做大了。值。”
周晚晴看着姜晚宁的侧脸。从青山村到北京,从一口锅到三千万瓶,姜晚宁吃过的苦、扛过的事、熬过的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五千万的回购款,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股权——这些词太重了,重到像一座山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秦墨白从院子门口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没有点烟,夹在指间,像握着一支笔。
他听到了周晚晴说的话,也听到了姜晚宁的回答。
“我同意晚宁的判断。”秦墨白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到耳朵上,两手插进裤兜,“上市比什么都重要。股份稀释了,但只要蛋糕做大,所有人的收益都会超过现在。”
周晚晴站在菜地边上,风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有拨开,隔着头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从青山村走出去,把青山食品从一口锅做成了一个集团;一个从县食品工业办辞职,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我来投靠”。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的距离不大,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行,我不反对了。”周晚晴把计算器塞进兜里,蹲下来,拔了一根开花的青菜,在手里转了两圈,扔到了旁边的草堆上,“但我得把账算清楚。引入战略投资者,给多少股份,换多少钱,每一分钱都要算明白。”
姜晚宁转过身,伸手拍了拍周晚晴的肩膀。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秒,力度不大,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秦墨白把那根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间,还是没有点。他很少在外面抽烟,尤其是在姜晚宁面前。
周晚晴看着簸箕梁上那片大棚,太阳往西边落了一些,白色的棚顶被晚霞染成了淡粉色。三年前那场火,差点把这片大棚烧没了,是青山村的人从簸箕梁上挑着水桶跑下来救的火,一桶一桶的水浇上去,火灭了。大棚保住了,青山辣酱的原料保住了,青山食品的根保住了。那场火之后,青山村的人再也没说过风凉话。金寡妇当时也挑水了,挑了十几桶。
周晚晴想起金寡妇那天在老槐树下喊的那句话——“钱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钱在哪里,钱在她姜晚宁的账上不够,但她会找来。从北京找,找那些手里有钱、眼里看得上青山食品未来的人。
天快黑了,簸箕梁上的大棚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像一道长长的城墙,城墙的垛口在夕光中整齐排列,像一排正在站岗的士兵。
秦墨白把烟揣回了兜里,从始至终没有点。
周晚晴蹲在地上拔萝卜。萝卜不大,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还没有完全长成,但拔了就拔了,不能再埋回去。她把萝卜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辣得她皱了一下眉,辣味从舌尖往舌根蔓延,蔓延到喉咙,辣得她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辣,是因为别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