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盛资本是国内最大的食品产业基金,管理的资产规模超过两百亿,投过的食品企业有十几家,其中一半已经上市。林雪跟他们的合伙人王总有过几次接触,在行业协会的会议上见过面,交换过名片,但没深入聊过。姜晚宁让她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林雪犹豫了不到一秒,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那头王总接得很快,听说是青山食品,声音立刻从客套变成了热络——“青山食品?华北市场那个青山食品?姜总的公司?我们关注你们很久了。”
关注了很久,这句话不是客套。安盛资本的投资团队确实研究过青山食品,从王府井百货大楼的试吃活动开始就注意到了,一路跟踪到华北市场第一,到出口东南亚,到对独联体出口创汇五十万美元。他们的分析师写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研究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青山食品是近年来调味品行业最具成长性的企业,没有之一。王总约姜晚宁尽快见面,说他下周正好来北京,可以当面聊。
安盛资本的尽职调查做了一个月。团队来了七八个人,有财务、法务、业务,每人分工明确。财务的一来就把青山食品过去三年的账本翻了个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连宋怀远手写的那些备注都没放过。法务的把所有的合同、商标、专利从头过了一遍。业务的跑到王府井百货大楼蹲了三天,数青山辣酱的销量,数完回来写了一份报告,报告上写着“日均销量稳定在两百瓶以上,节假日翻倍”。一个月后尽调报告出来了,结论跟那份五十页的研究报告一样——青山食品是近年来调味品行业最具成长性的企业,没有之一。
谈判定在周四上午,地点在北京分公司的会议室。姜晚宁提前一天从青山村赶回北京,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分公司,没有休息。会议室里的布置跟上次券商团队来的时候一样,矿泉水摆成一条直线,笔记本和笔在每个座位前各一套,投影仪调试好了,屏幕上的画面是青山食品过去五年的业绩增长曲线,一条陡峭的红色折线,像一把出鞘的剑。
安盛资本来了三个人。王总带队,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他的头发很短,短到贴着头皮,脸型方正,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审一份财务报表,每个数字都要对一遍。身后跟着投资总监和法务总监,都是三十多岁,西装革履,手提电脑,一坐下来就把电脑打开,屏幕朝外,手指放在键盘上。
林雪坐在姜晚宁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满了她准备的问题和要点。秦墨白坐在姜晚宁右手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蜻蜓,随时准备落下去。
谈判开始,王总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姜总,安盛资本对青山食品的尽调已经完成。我们对公司的成长性非常满意。”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投资意向书,推过来,意念书的封面上印着安盛资本的logo,蓝色调的,在大厦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专注食品产业投资”。
“我们的方案是:出资三亿元,占股百分之二十。”
林雪在笔记本上写下了“3亿,20%”两个数字,写完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了。
姜晚宁看着那份投资意向书,没有伸手去拿。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一座桥的合龙段,桥面已经铺好了,等着最后一块预制板放上去。
“三亿不够。三点五亿。”
王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轻,像一个人在试探一扇门是不是关着的。门关着,他没推。
“姜总,三亿是上限了。青山食品去年净利润不到五千万,三亿对应二十倍市盈率,这个估值在调味品行业已经非常合理了。”
姜晚宁的目光从王总脸上移到他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上。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圈圈套着圈圈,从华北往华东、华南、西南扩散,像一场正在蔓延的红色潮水。潮水已经漫过了长江,正在往珠江流域涌。
“王总,青山食品过去三年的年均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七十八。今年华北市场第一,明年华东市场也会是第一。东南亚出口今年翻倍,俄罗斯市场刚打开。三亿,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秦墨白手里的笔还是没落下去,悬在纸面上方那只蜻蜓还在飞,翅膀扇动的频率肉眼看不见,但它确实在扇,因为纸面上的气流在微微流动。林雪的笔记本上,“3亿,20%”这行字被她用笔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王总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瓶盖拧得很紧,拧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了,他没有皱眉。他做投资做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企业家在估值上寸步不让,最后让的往往是投资方。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好项目不等人,青山食品这样的项目,他不投别人会投,别人投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姜总,三点五亿,我需要回去跟投委会汇报。”
“王总,我等你消息。”
姜晚宁站起来,把那份投资意向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看了两页,合上,放回王总面前。看那两页的速度很快,快到王总不确定她到底看了没有,但她看了,在王总说完“三亿”的时候就开始看了。
王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跟姜晚宁握手。他的手劲比进门的时候轻了一些,不是疲惫,是在算账,算这笔投资回去能不能说服投委会的那些人。算账的时候手劲就会轻,因为你的一部分力气被大脑借走了,大脑在算数字,算出来的数字能说服别人,手劲轻一点没关系。
三天后,王总打电话来了。电话是打给林雪的,林雪接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王总说“三点五亿,百分之二十,投委会通过了”,手机差点没夹住。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两秒,然后冲进会议室。
姜晚宁正在看俄罗斯市场下一季度的订单计划,林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计划书被风吹起来一页,她用手按住,抬起头看着林雪。林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眼眶红了,红得像那棵青苗上最红的辣椒,不是哭,是那种——等了一个月的消息终于来了、来的是好消息、好消息重得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住它。
“安盛同意了。三点五亿,百分之二十。”
姜晚宁的手指在计划书上停了一下,停的位置刚好是“莫斯科”三个字。
秦墨白从自己办公室赶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市场分析报告,报告翻到了某一页,页角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听见了林雪说的那十个字——三点五亿,百分之二十。他把那十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数字。没有听错,三点五亿,百分之二十,跟姜晚宁在谈判桌上说的一模一样,一分没少,一点没多。
意向书的签字仪式放在会议室。王总从上海飞过来,西装比上次在北京穿的那件更正式,深藏青色,白衬衫,打了领带。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步伐比上次快了——上次是在试探,这次是来收网,网已经撒出去了,鱼已经游进来了,网收上来,鱼在网里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姜晚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投资意向书。每一页她都看过了,看得比上次仔细,每一页都停了一会儿,确认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确认完了,她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青山食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姜晚宁。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最后一笔划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这一笔落下去了就不会改,改不了了。
林雪在旁边见证,秦墨白在旁边见证。两个人同时在那份意向书的见证人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雪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她签字从来不会抖。秦墨白签字的时候手也没有抖,他的手在谈判桌上握着笔悬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抖,签个字更不会抖。
王总把签好的意向书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跟姜晚宁握手。这一次握手比上次有力,有力得多,像两块吸铁石碰到一起,不用力分不开。“姜总,合作愉快。投委会对青山食品的期待很高,希望你们尽快启动上市申报。”
姜晚宁握着王总的手,说了两个字:“会的。”
王总走后,会议室里剩下姜晚宁、林雪、秦墨白三个人。林雪打开笔记本,在“3.5亿,20%”这行字后面打了一个勾,勾画得很长,从这一行一直画到下一行,像一条河流在山谷中蜿蜒,弯弯曲曲的,但一直往前流,不停。秦墨白把那支悬了半个多小时的笔盖上了笔帽,笔在桌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不滚不动,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了的人,坐下了就不再站起来了。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青苗长得很高了,比窗户还高,枝干粗壮得像一棵真正的树,树冠撑开,挡住了一大片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泥土小路上,落在铜牌的影子上。铜牌在阳光下反着光,“北京分公司”那几个字的笔画沟壑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用抹布一擦就掉,但没有人擦,因为那是时间的痕迹,是从青山村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安盛资本桌上的痕迹,时间不走了,痕迹还在。
秦墨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在窗前站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格一格的,像一幅还没有涂完颜色的画。林雪在身后合上了笔记本,咔嗒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门关了但窗户开着,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苗叶子的沙沙声。
